作者: 元稹
有酒有酒鸡初鸣,夜长睡足神虑清。悄然危坐心不平,
浩思一气初彭亨。澒洞浩汗真无名,胡不终浑成。
胡为沉浊以升清,矗然分画高下程。天蒸地郁群动萌,
毛鳞裸介如鬇鬡。呜呼万物纷已生,我可奈何兮杯一倾。
有酒有酒东方明,一杯既进吞元精。尚思天地之始名,
一元既二分浊清。地居方直天体明,胡不八荒圢圢如砥平。
胡山高屹崒海泓澄,胡不日车杲杲昼夜行,
胡为月轮灭缺星fU盯,呜呼不得真宰情,
我可奈何兮杯再倾。
有酒有酒兮湛渌波,饮将愉兮气弥和。念万古之纷罗,
我独慨然而浩歌。歌曰:天耶,地耶,肇万物耶,
储胥大庭之君耶。恍耶,忽耶,有耶,传而信耻,
久而谬耶。文字生而羲农作耶,仁义别而圣贤出耶。
炎始暴耶,蚩尤炽耶,轩辕战耶,不得已耶。仁耶,
圣耶,悯人之毒耶。天荡荡耶,尧穆穆耶。岂其让耶,
归有德耶。舜其贪耶,德能嗣耶。岂其让耶,授有功耶。
禹功大耶,人戴之耶。益不逮耶,启能德耶。家天下耶,
荣后嗣耶。于后嗣之荣则可耶,于天下之荣其可耶。
呜呼远尧舜之日耶,何弃舜之速耶。辛癸虐耶,汤武革耶。
顺天意耶,公天下耶。踵夏荣嗣,私其公耶。并建万国,
均其私耶。专征递伐,斗海内耶。秦扫其类,威定之耶。
二代而陨,守不仁耶。汉魏而降,乘其机耶。短长理乱,
系其术耶。尧耶,舜耶,终不可逮耶。将德之者不位,
位者不逮其德耶。时耶,时耶,时其可耶。
我可奈何兮一杯又进歌且歌。
有酒有酒兮黯兮溟,仰天大呼兮,天漫漫兮高兮青。
高兮漫兮吾孰知天否与灵。取人之仰者,
无乃在乎昭昭乎曰与夫日星。何三光之并照兮,
奄云雨之冥冥。幽妖倏忽兮水怪族形,
鼋鼍岸走兮海若斗鲸。河溃溃兮愈浊,济翻翻兮不宁。
蛇喷云而出穴,虎啸风兮屡鸣。污高巢而凤去兮,
溺厚地而芝兰以之不生。葵心倾兮何向,松影直而孰明。
人惧愁兮戴荣,天寂默兮无声。呜呼,天在云之上兮,
人在云之下兮,又安能决云而上征。呜呼,
既上征之不可兮,我奈何兮杯复倾。
有酒有酒香满尊,君宁不饮开君颜。岂不知君饮此心恨,
君今独醒谁与言。君宁不见飓风翻海火燎原,
巨鳌唐突高焰延。精卫衔芦塞海溢,枯鱼喷沫救池燔。
筋疲力竭波更大,鳍燋甲裂身已干。有翼劝尔升九天,
有鳞劝尔登龙门。九天下视日月转,龙门上激雷雨奔。
螗蜋虽怒谁尔惧,鹖旦虽啼谁尔怜。抟空意远风来壮,
我可奈何兮一杯又进消我烦。
有酒有酒歌且哀,江春例早多早梅。樱桃桃李相续开,
间以木兰之秀香裴回。东风吹尽南风来,莺声渐涩花摧颓。
四月清和艳残卉,芍药翻红蒲映水。夏龙痡毒雷雨多,
蒲叶离披艳红死。红艳犹存榴树花,紫苞欲绽高笋牙。
笋牙成竹冒霜雪,榴花落地还销歇。万古盈亏相逐行,
君看夜夜当窗月。荣落亏盈可奈何,生成未遍霜霰过。
霜霰过兮复奈何,灵芝夐绝荆棘多。荆棘多兮可奈何,
可奈何兮终奈何。秦皇尧舜俱腐骨,
我可奈何兮又进一杯歌复歌。
有酒有酒方烂漫,饮酣拔剑心眼乱。声若雷砰目流电,
醉舞翻环身眩转。乾纲倒轧坤维旋,白日横空星宿见,
一夫心醉万物变。何况蚩尤之蹴蹋,安得不以熊罴战。
呜呼,风后力牧得亲见,我可奈何兮又进一杯除健羡。
有酒有酒兮告临江,风漫漫兮波长。渺渺兮注海,
海苍苍兮路茫茫。彼万流之混入兮,
又安能分若畎浍淮河与夫岷吴之巨江。味作咸而若一,
虽甘淡兮谁谓尔为良。济涓涓而缕贯,
将奈何兮万里之浑黄。鲸归穴兮渤溢,鳌载山兮低昂。
阴火然兮众族沸渭,飓风作兮昼夜猖狂。顾千珍与万怪兮,
皆委润而深藏。信天地之潴蓄兮,
我可奈何兮一杯又进兮包大荒。
有酒有酒兮日将落,馀光委照在林薄。阳乌撩乱兮屋上栖,
阴怪跳趫兮水中跃。月争光兮星又繁,烧横空兮焰仍烁。
我可奈何兮时既昏,一杯又进兮聊处廓。
有酒有酒兮再祝,祝予心兮何欲。欲天泰而地宁,
欲人康而岁熟。欲凤翥而鹓随兮,欲龙亨而骥逐。
欲日盛而星微兮,欲滋兰而歼毒。欲人欲而天从,
苟天未从兮,我可奈何兮一杯又进聊自足。
赵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揖之。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耆食,和于身。”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以卫王宫。没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
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赵王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
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