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范仲淹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赏析
作者于宋仁宗康定元年(1040)任陕西经略副使兼知延州,抵御西夏发动的叛乱性战争。他在西北边塞生活达四年之久,对边地生活与士兵的疾苦有较深的理解,治军也颇有成效。当地民谣说道:"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这首词当作于是时。
这首词反映了边塞生活的艰苦。一方面,表现出作者平息叛乱、反对侵略和巩固边防的决心和意愿,另方面,也描写了外患未除、功业未建以及久戍边地、士兵思乡等复杂矛盾的心情。这种复杂苦闷心情的产生。是与当时宋王朝对内对外政策密切相关的。作者针对现实,曾经提出过一系列政治改革方案。但都未得采纳。北宋王朝当时将主要力量用于对内部人民的镇压,而对辽和西夏的叛乱侵扰,则基本采取守势,这就招致了对辽和西夏用兵的失败,结果转而加速了国内的危机。范仲淹在抵御西夏的斗争中提出了某些正确建议,主张"清野不与大战",待"关中稍实";"彼自困弱",并坚决反对"五路入讨"。但他的主张并未被采纳,终于遭致了战争的失利。他自己还遭受过诬陷和打击。词中所反映的那种功业未建的苦闷心情,正是这一历史现实的真实写照。
上片描绘边地的荒凉景象。首句指出"塞下"这一地域性的特点,并以"异"字领起全篇,为下片怀乡思归之情埋下了伏线。"衡阳雁去"是"塞下秋来"的客观现实,"无留意"虽然是北雁南飞的具体表现,但更重要的是这三个字来自戍边将士的内心,它衬托出雁去而人却不得去的情感。以下十七字通过"边声"、"角起"和"千嶂"、"孤城"等具有特征性的事物,把边地的荒凉景象描绘得有声有色,征人见之闻之,又怎能不百感交集?首句中的"异"字通过这十七个宇得到了具体的发挥。
下片写戍边战士厌战思归的心情。前两句含有三层意思:"浊酒一杯"扑不灭思乡情切;长期戍边而破敌无功;所以产生"也无计"的慨叹。接下去,"羌管悠悠霜满地"一句,再次用声色加以点染并略加顿挫,此时心情,较黄昏落日之时更加令人难堪。"人不寐"三字绾上结下,其中既有白发"将军",又有泪落"征夫"。"不寐"又紧密地把上景下情联系在一起。"羌管悠悠"是"不寐"时之所闻;"霜满地"是"不寐"时之所见。内情外景达到了水乳交融的艺术境界。
在范仲淹以前,很少有人用词这一形式来真实地反映边塞生活。由于作者有较长时期边地生活的体验,所以词中洋溢着浓厚的生活气息。宋魏泰在《东轩笔录》中说:"范文正公守边日,作《渔家傲》乐歌数阕,皆以'塞下秋来'为首句,颇述边镇之劳苦,欧阳公尝呼为穷塞主之词。"可惜这组反映边塞生活的词早已散佚,只剩现存的这一首了。在北宋柔靡词风统治词坛的形势下,能够出现这样气魄阔大的作品,的确是难能可贵的。它标志着北宋词风转变的开端,并说明范仲淹实际上是苏轼、辛弃疾豪放词的先驱者。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故申、吕自岳降,傅说为列星,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
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镈、李逢吉之谤;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太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佑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民欢趋之,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
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不能一岁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恋于潮也,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凄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元丰七年,诏拜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于石,因作诗以遗之,使歌以祀公。其辞曰:“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天孙为织云锦裳。飘然乘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秕糠。西游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参翱翔,汗流籍、湜走且僵,灭没倒影不能望。作书抵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历舜九嶷吊英、皇。祝融先驱海若藏,约束蛟鳄如驱羊。钧天无人帝悲伤,讴吟下招遣巫阳。犦牲鸡卜羞我觞,於粲荔丹与蕉黄。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发下大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