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毛滂
泪湿阑干花着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赏析
此为毛滂代表作。据《西湖游览志》载:元祐中,苏轼知守钱塘时,毛滂为法曹椽,与歌妓琼芳相爱。三年秩满辞官,于富阳途中的僧舍作《惜分飞》词,赠琼芳。一日,苏轼于席间,听歌妓唱此词,大为赞赏,当得知乃幕僚毛滂所作时,即说:“郡寮有词人不及知,某之罪也。”于是派人追回,与其留连数日。毛滂因此而得名,此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并非是事实。苏轼知杭州时,是元祐四年(1089)至元祐六年,而毛滂于元祐三年已出任饶州司法参军,直至元祐七年还在饶州任上。此时不可能为东坡的杭州僚佐。另,根据史料,毛滂早在东坡知杭州前就受知于苏轼弟兄。苏轼于元祐三年曾为毛滂写过“荐状”,称其“文词雅健,有超世之韵”。“保举堪充文章典丽可备著述科”。但此故事正说明此词传诵人口之广。
全词写与琼芳恨别相思之情。上片,追忆两人恨别之状。“泪湿阑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是回忆相别时,心上人的哀愁容颜。“泪湿阑干花著露”,用白居易《长恨歌》“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露”诗意,写女子离别时泪流潸潸,如春花挂露。“阑干”眼泪纵横散乱貌。“愁到眉峰碧聚”化用张泌《思越人词》:“黛眉愁聚春碧”句,写忧愁得双眉紧蹙的神态。这两句化用前人诗句描写女子的愁与泪,显得优美而情致缠绵悱恻。“此恨平分取”一句,将女子的愁与恨,轻轻一笔转到自己身上,从而表现了两人爱之深,离之悲。“更无言语空相觑”一句,回忆两人伤别时情态,离别在即,两人含泪相视,此时纵有千言万语,又从何处说起?“更无言语”比“执手相看泪眼,更无语凝噎”(柳永《雨霖铃》)更进一步表达痛切之情,因其呜咽声音都无,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了。一个“空”字,下得好,它带出了多少悲伤、忧恨!无怪后人赞道:“一笔描来,不可思议。”(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
下片写别后的羁愁。“断雨残云无意绪”二句,言词人与心上人别后的凄凉寂寞。“云雨”出自宋玉《高唐赋序》,后指男女欢爱。“断雨残云”喻男女分离,人儿两地,相爱不能相聚,怎不令羁旅者呼出“无意绪”呢?那别离的“朝朝暮暮”只有“寂寞”伴随,那思念之情就更加强烈。故结句道:“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言羁者在富阳山深处的僧舍中,而所恋之人远在钱塘,他们相隔千百里,只有江水相连,在辗转反侧中,听江涛拍岸,突发奇想:人不能相聚,那么将魂儿交付浪潮,随流水回到心上人那里。结语的寄魂江涛,是个奇异的想象,如此将刻骨铭心的相思,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
此词感情自然真切,音韵凄惋,直抒胸臆,与形象比喻奇异想象相结合,达到了“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何酷似秦少游也”(周辉《清波杂志》)的艺术效果。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
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宝帘闲挂小银钩”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
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周介存置诸温韦之下,可为颠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界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界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界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也。
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