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陶渊明
其一
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
徘徊无定止,夜夜声转悲。
厉响思清远,去来何依依;
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
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
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
这首诗以失群鸟依孤独松,比喻自己隐居守志,终身得所。
一只惶惶不安的失群鸟,日暮还在徘徊独飞。没找到合适的栖息之处。夜晚叫声悲切,依依恋恋,不肯远去。因遇孤生松,收敛翅归依。寒冷的劲风使万木凋谢,而松树独不衰。我像这只飞鸟一样,总算找到归所,千载不相违。
其二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己忘言。
这首诗写自己心与世俗远离,所以身在尘世,而心能感受超尘绝俗的真趣。
自己虽构屋居住人间,但没有世俗车马往来的喧闹。这是因为自己的心远离尘俗,所以即使身居闹市,也如同在偏远的地方一样,不受干扰。苏轼说:“因采菊而见山,境与意会,此句最有妙处”。这两句是说无意中偶见南山,从南山胜境和悠然自得的心情,与自己隐居的生活中,感受到真意妙趣。日落时分,山景尤佳,飞鸟相伴而还。万物各顺其自然,这里有很深的奥妙,欲辨而忘其言不能辨。
其三
行止千万端,谁知非与是;
是非苟相形,雷同共誉毁。
三季多此事,达士似不尔。
咄咄俗中愚,且当从黄绮。
三季是指夏、商、周三个朝代。这首诗是说三代以来,人们是非不分,只是顺应时势随声附和。作者要与世俗背驰,要追随秦时夏黄公,绮里季等在商山隐居的四隐士,避世隐居。
世上人们的行为有千万种,谁知怎么叫是,怎么叫非?有些人只简单粗略的从事情表面看是非,就随着别人表示赞誉或诋毁。夏商周三代以来,这种事情很多,但豁达之士有自己的主见,不随声附和。世俗中愚妄之辈咄咄逼人,但自己不能雷同,决计归隐。
其四
秋菊有佳色,浥露掇其英。
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
一觞虽独尽,杯尽壶自倾。
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
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
这首诗写作者饮酒食菊,远离世情。世情既远,就可以怡然自得。
秋天是菊花最佳的时候。带着露水,采菊浸酒而饮,菊香和酒香融为一体,极佳。屈原《离骚》中说:“朝食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因为菊为傲霜之品,所以食菊能修身自洁。饮此忘忧之酒,使感情更加超凡脱俗。虽说是对菊独酌,但兴致很高,饮之不足。太阳落山,群动皆息,飞鸟归林。我在东窗下长啸一声,且舒怀。
其五
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
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
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奇。
提壶挂寒柯,远望时复为。
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尘羁!
有些树木,比松树高,遮掩了松树的雄姿。但寒冬到来,万木凋零,只有松树更加郁郁葱葱。作者要学习松树的风格,为人品格要坚贞,要高尚。
青松在东园,杂树没其姿。等到严霜降,众树凋零,唯见青松卓然挺立。当松树很多连成林时,这种品质不被人看重。孤松挺拔,人才称奇。独自饮酒,时复远望。想到自己这一生,好象在梦幻里。人生岂能被尘俗的羁绊拘牵!
其六
清晨闻扣门,倒裳往自开。
问子为谁与?田父有好怀。
壶浆远见候,疑我与时乖。
“繿缕茅檐下,未足为高栖。
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
“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
纡辔诚可学,违己讵非迷!
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
这首诗假托田父与自己的问答,来表示终身归隐的坚决态度,以答复那些好心劝他出仕的人。
清晨闻见扣门声,没等穿好衣裳就跑着去开,原来是好心的老农,提着酒,打远来问候我,劝慰我,怀疑我的所作所为不和时宜,违背世俗。田父说:“破衣茅屋,不是高栖之地,整个社会都崇尚同流合污,希望你也能随波逐流。屈原在《楚辞·渔父》中说:‘世人皆浊,何不汩其泥而扬其波?’”
诗人回答田父说:“深感父老好心相劝,但自己的天性很少能与人和谐一致。重返仕途诚然是可以学的,但违背自己的本性去做,岂非糊涂!暂且一起欢饮吧,我的车驾不可能返回。归隐的决心已定,再说也没用。”
其七
有客常同止,取舍邈异境。
一士常独醉,一夫终年醒。
醒醉还相笑,发言各不领。
规规一何愚,兀傲差若颖。
寄言酣中客,日没烛当秉。
这首诗把醉者醒者加以比较,认为醒者拘与世俗之见,显得愚钝可怜;醉者能勘破虚伪,倒见出他的清醒。说明世事昏昏,不堪闻问,只好用沉饮迷醉,以示愤慨。
有二客虽同一居处,但取舍态度完全不同。一客常独醉,一客终年醒。两个人互相讥笑,对方讲的话,谁也听不进去。醒者小心拘谨是多么愚钝,醉者颓然狂放倒比较聪慧。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说:“醒非真醒而实愚。醉非真醉而实颖”。告诉那些醉酒的人,日落后应该秉烛夜饮。
其八
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
行行向不惑,淹留遂无成。
竟抱固穷节,饥寒饱所更。
弊庐交悲风,荒草没前庭。
披褐守长夜,晨鸡不肯鸣。
孟公不在兹,终以翳吾情。
作者感叹自己少年好六经,有济世之志,而世道艰险,淹留无成。乃安道守贫,隐居躬耕,甘历饥寒之苦,而又孤独没有知己。
少年时很少与外界人事交往,所好者是儒家六经。现在已经年岁高了,但学业停滞事业无成。自己抱着“君子固穷”的节操隐居田园,历尽饥寒之苦。悲风袭击破屋,前庭长满荒草。因为饥寒不能入睡,所以披衣起来,坐待天明。偏偏晨鸡不肯报晓,夜显更长。现在已经没有能理解自己的知己,所以我的所作所为,终将受到掩蔽而无法表白。
诗中的孟公,是东汉刘龚的字。据《高土传》记载,东汉张仲蔚隐居不仕,“常据穷素,所处蓬蒿没人,闭门养生,不治荣名,时人莫识,唯刘龚知之。”
其九
幽兰生前庭,含熏待清风。
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
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
觉悟当念还,鸟尽废良弓。
作者用幽兰待清风以显其清香,比喻自己怀才待机。然而仕途险恶,鸟尽弓藏,所以只好隐居以芳香自守。
生长在前庭的幽兰,饱含芳香,等待清风吹来。因为清风才能把它的芳香吹到远方,以别蒿艾。我现在好象失去方向,不认旧路。我想隐居田园,顺其自然,路子就能走通。我觉悟到归田隐居是对的,因飞鸟已尽,良弓该收藏了。
其十
在昔曾远游,直至东海隅。
道路回且长,风波阻中途。
此行谁使然,似为饥所驱。
倾身营一饱,少许便有馀。
恐此非名计,息驾归闲居。
陶渊明这首诗回忆了自己过去的一段离家求官而中途受阻的往事,表明自己如果不因为温饱是不会踏上这条漫长遥远、风波四起的为官道路的。
其中“道路迥且长,风波阻中途”是一语双关。“道路”既是离家“远游”的路途,又是“为官之道”;“风波”既是路途遭遇水面上的风和波浪,又是“官场的动荡、龌龊”。《宋书﹒陶潜传》载“潜弱年薄宦,不洁去就之迹。”就是说,渊明曾发生过“弱冠之年作小官,因官场不洁而离去的事”。陶渊明的这首诗也许就是说的此事吧。他感叹道,离家求官的道路漫长遥远、动荡不定,而冒着这样的风险却只图“一饱”,这确实不是明智之举。罢了,还是回去避人独居,还我闲适而安定的生活吧。
过去曾经远离家乡到外面求官,直至到了东海边沿。道路漫长遥远,中途又受阻于动荡不定的风波。是谁促使我离家求官的呢?似乎是饥饿所驱使的吧。极尽全力只为营求温饱,获得温饱只需用少许的精力就可满足而绰绰有余了。恐怕这并非良策,还是勒马回归避人独居吧!
其十一
故人赏我趣,挈壶相与至。
班荆坐松下,数斟已复醉。
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
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
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
陶渊明过着宁静的乡居生活。这一天,他邀请友人松下坐饮。故人赏我趣,挈壶相与至。喝酒没有桌凳可凭,只好铺荆于地,宾主围坐。没有丝竹音乐,只能听风吹松叶,只能听父老杂乱言。此情此景,酒不醉人人自醉。
在醉意朦胧中,自我意识消失了,诗人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使人看到醉态可掬的诗人形象。
诗人最后说:有些人迷恋于虚荣名利,而我则知“酒中有深味”。魏晋以来,名士崇尚自然,嗜酒如命,他们所追求的是与自然冥合的境界,只有通过饮酒,才能达到这种境界。酒之深味便在于此。
其十二
积善云有报,夷叔在西山。
善恶苟不应,何事立空言。
九十行带索,饥寒况当年。
不赖固穷节,百世当谁传。
诗人一下笔,就一针见血地揭露了一个矛盾现象:人们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事实上可谓至善之人的伯夷、叔齐饿死在西山(首阳山)。伯夷、叔齐是商朝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死后,他们互让君位。周灭商后,他们耻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终被饿死。诗人紧接着义正严词地提出,既然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为什么古圣先贤要讲那样的空话呢?
诗人又举出荣启期的事迹,证明善有善报之类的说教是空话。荣启期是一个安贫乐贱的人,是封建社会的一位善人。孔子说荣启期:“善乎,能自宽者也。”但这位善人九十岁还是以鹿皮为衣裳,以绳索为衣带,过着饥寒生活,像他青壮年时一样。
但是伯夷、叔齐也好,荣启期也好,他们生前没有得到善报,死后名声却流传后世。他们所以能名声传世,依赖的就是固守贫困的节操。陶渊明本人正是这样一位固守穷节的贫士。
其十三
颜生称为仁,荣公言有道。
屡空不莸年,长饥至于老。
虽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
死去何所知,称心固为好。
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
裸葬何足恶,人当解意表。
孔子的弟子颜回,可谓仁者也。然而他29岁,头发尽白,早死。荣启期也是有名的好人,但九十岁还过着饥寒生活。他们虽留下身后美名,但死后何所知。
人生在世,有些人厚自养身,把身躯看得千金一样贵重,但临终时,再宝贵的身躯,也得消灭。西汉杨王孙于病危时,嘱其子裸葬,要以身亲土。人当解其真意。
这首诗的前八句说名不足贵,后四句说身不足惜,都是愤世之言。
陶渊明写《饮酒二十首》诗时,酒喝得不少,家中也经常断酒喝。当他写成十九首诗时,家里的酒坛酒罐又空了好几天。就在这个时候,一天清晨突然听见有人敲门。陶渊明披上衣裳,打开门一看,原来是邻居李老汉,抱着一个酒坛,站在门外。李老汉说:“我们家大清早刚酿成的酒,我想让你尝个鲜,就赶紧给你送来了!”
陶渊明一看送酒来了,高兴得手舞足蹈地说:
“我几天不吃饭不觉饿,可是这几天没喝酒,简直渴得要死!”
“我还不知道你!”李老汉说,“就算渴死了,也要当酒鬼”。
两个人朗朗地笑起来。
进到屋里,陶渊明急不可待地倒出一海碗酒,浅黄色的酒液散发着迷人的酒香,叫人垂涎三尺。因为是刚酿成的酒,没有经过滤,酒面上漂浮着一些酒糟,像一些白蚂蚁。陶渊明去找漉酒巾,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挠头,想起头上缠的葛巾,蒙在一只空碗上,把另一碗浑酒倒在葛巾上。他掸了掸葛巾上的酒糟,重新把葛巾围到头上,头上的葛巾也飘逸着迷人的酒香,这股酒香,通过鼻子,一直钻到陶渊明的肺腑里。
“这是个好法子”,陶渊明得意地说,“又过滤了酒,又能戴在头上闻香”。
陶渊明举起那碗滤清的酒一饮而尽,顿时觉得两眼发亮,两掖生风,每一个毛孔都透气,每一个细胞都快活。
陶渊明喝足李老汉送来的酒,写成了《饮酒二十首》的最后一首诗。
其十四
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
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
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
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
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
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
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
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
若复不快饮,恐负头上巾。
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
陶渊明是以饮酒为题材,大量创作酒诗的第一人。他的诗,可谓篇篇有酒,寄酒为迹。
伏羲、神农是传说“三皇”中两位最古老的帝王,已经离我们很久远了,世上已经罕见那样纯真的人。只有那个一生勤奋奔走的孔子,还想把四分五裂的东周社会弥补复原,让民风世俗再回到那个淳朴的时代。
孔子的奔走努力虽然没有达到天下大治,他所期待的凤鸟虽然没有飞来,但经他整理研究,殷周以来的诗书礼乐,总算由残缺不全而恢复一新。可是,自孔子在洙水、泗水之间设坛施教的事业停止以后,他的微言大义就再也听不见了。世风江河日下,以致出现了那个疯狂的秦始皇,焚书坑儒,把诗书烧成灰。
好在西汉初还有伏生等几个老儒生,传授六经的工作勤勤恳恳。可是为什么隔世之后,六经就没人爱好和亲近了呢?如今有些人也像孔子那样成天在外驰车奔走,可是没有人前来礼贤问津。
最后突然转到饮酒上,在这样令人绝望的世风下,我还能说什么,做什么?只好痛痛快快地饮酒,才对得起头上戴的过滤酒的葛巾。陶渊明饮酒诗写了二十首,这是最后的一首。这组诗是借酒后直言,谈出自己对历史、对现实、对生活的感想和看法。因为是酒后直言,所以难免有谬误之处。“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这是二十首饮酒诗的总结。
其十五
贫居乏人工,灌木荒余宅。
班班有翔鸟,寂寂无行迹。
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
岁月相催逼,鬓边早已白。
若不委穷达,素抱深可惜。
读这首诗使人想到了唐代诗人陈子昂那为历来所传诵的名篇《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不能不说这两首诗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屈原《远游》中“惟天地之无穷,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的影响。
同出一“宗师”,面对“天地悠悠”、“人生短暂”,陶渊明和陈子昂在诗中都流露出寂寞孤独的情怀,然而,由于历史和“素抱”的不同,陈子昂感叹前代贤君不复见,后来贤主也来不及见到,宇宙茫茫,地久天长,人生苦短,自己的直言敢谏不仅不为武则天所采纳,反而受到打击下狱,不禁在感到寂寞孤独的同时,更是悲从中来,怆然泪流。而陶渊明却“提得起放得下”,认为“若不放置对穷达之忧,违背平素之志很可惜。”因此,陶渊明最终放弃自己“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的抱负,返璞归真幽居躬耕了。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陈子昂报国宏愿成为泡影,最终却没有这样去做,而选择了“悲哀苦闷”,尽管他留给后人那“苍凉悲壮”的形象很美……。陶渊明却深得孟子精髓,将“穷达”之忧放置一旁,虽不能“达则兼善天下”,但可“穷则独善其身”吧。
我家居贫困缺少劳力,屋前的灌木早已荒芜。上有翔鸟班班可见,下无人迹寂寂独居。宇宙是何等悠悠长久,人生却少有长命百岁。岁月急速流逝催人老,两鬓早已斑白如雪霜。若不放置对穷达之忧,违背平素之志很可惜。
其十六
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
行行向不惑,淹留遂无成。
竟抱固穷节,饥寒饱所更。
敝庐交悲风,荒草没前庭。
披褐守长夜,晨鸡不肯鸣。
孟公不在兹,终以翳吾情。
其十七
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
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
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
觉悟当念迁,鸟尽废良弓。
其十八
子云性嗜酒,家贫无由得,
时赖好事人,载醪祛所惑。
觞来为之尽,是谘无不塞。
有时不肯言,岂不在伐国。
仁者用其心,何尝失显默。
这首诗作者借西汉末年杨雄表达自己的志向。杨雄字子云。王莽篡汉时,那些巧言善辨之士,歌颂王莽称帝是天意,因而都得到封赏。杨雄不肯趋炎附势,因而没有封侯。
杨雄生来好酒,家贫不能常得,只能依靠那些喜好追求古事的人,带着酒肴向他请教释惑,才能有酒喝。他有酒就饮尽,有疑难问题都能解答。当然,你问他攻伐别国的计谋,他不肯说。因为仁者考虑问题郑重认真,当言则言,不当言则不言。
其十九
畴昔苦长饥,投耒去学仕。
将养不得节,冻馁固缠己。
是时向立年,志意多所耻。
遂尽介然分,拂衣归田里,
冉冉星气流,亭亭复一纪。
世路廓悠悠,杨朱所以止。
虽无挥金事,浊酒聊可恃。
其二十
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
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
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
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
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
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
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
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
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
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
汉末建安中,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时人伤之,为诗云尔。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
府吏得闻之,堂上启阿母:“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
阿母谓府吏:“何乃太区区!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
府吏长跪告,伏惟启阿母:“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取!”
阿母得闻之,槌床便大怒:“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
府吏默无声,再拜还入户。举言谓新妇,哽咽不能语:“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卿但暂还家,吾今且报府。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以此下心意,慎勿违吾语。”
新妇谓府吏:“勿复重纷纭。往昔初阳岁,谢家来贵门。奉事循公姥,进止敢自专?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谓言无罪过,供养卒大恩;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妾有绣腰襦,葳蕤自生光;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箱帘六七十,绿碧青丝绳,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人贱物亦鄙,不足迎后人,留待作遗施,于今无会因。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
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著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上堂拜阿母,阿母怒不止。“昔作女儿时,生小出野里。本自无教训,兼愧贵家子。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今日还家去,念母劳家里。”却与小姑别,泪落连珠子。“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出门登车去,涕落百余行。
府吏马在前,新妇车在后。隐隐何甸甸,俱会大道口。下马入车中,低头共耳语:“誓不相隔卿,且暂还家去。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誓天不相负!”
新妇谓府吏:“感君区区怀!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我有亲父兄,性行暴如雷,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 。
入门上家堂,进退无颜仪。阿母大拊掌,不图子自归:“十三教汝织,十四能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知礼仪,十七遣汝嫁,谓言无誓违。汝今何罪过,不迎而自归?”兰芝惭阿母:“儿实无罪过。”阿母大悲摧。
还家十余日,县令遣媒来。云有第三郎,窈窕世无双。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
阿母谓阿女:“汝可去应之。”
阿女含泪答:“兰芝初还时,府吏见丁宁,结誓不别离。今日违情义,恐此事非奇。自可断来信,徐徐更谓之。”
阿母白媒人:“贫贱有此女,始适还家门。不堪吏人妇,岂合令郎君?幸可广问讯,不得便相许。”
媒人去数日,寻遣丞请还,说有兰家女,承籍有宦官。云有第五郎,娇逸未有婚。遣丞为媒人,主簿通语言。直说太守家,有此令郎君,既欲结大义,故遣来贵门。
阿母谢媒人:“女子先有誓,老姥岂敢言!”
阿兄得闻之,怅然心中烦。举言谓阿妹:“作计何不量!先嫁得府吏,后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荣汝身。不嫁义郎体,其往欲何云?”
兰芝仰头答:“理实如兄言。谢家事夫婿,中道还兄门。处分适兄意,那得自任专!虽与府吏要,渠会永无缘。登即相许和,便可作婚姻。”媒人下床去。诺诺复尔尔。还部白府君:“下官奉使命,言谈大有缘。”府君得闻之,心中大欢喜。视历复开书,便利此月内,六合正相应。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卿可去成婚。交语速装束,络绎如浮云。青雀白鹄舫,四角龙子幡。婀娜随风转,金车玉作轮。踯躅青骢马,流苏金镂鞍。赍钱三百万,皆用青丝穿。杂彩三百匹,交广市鲑珍。从人四五百,郁郁登郡门。
阿母谓阿女:“适得府君书,明日来迎汝。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举!”
阿女默无声,手巾掩口啼,泪落便如泻。移我琉璃榻,出置前窗下。左手持刀尺,右手执绫罗。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晻晻日欲暝,愁思出门啼。
府吏闻此变,因求假暂归。未至二三里,摧藏马悲哀。新妇识马声,蹑履相逢迎。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举手拍马鞍,嗟叹使心伤:“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先愿,又非君所详。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弟兄。以我应他人,君还何所望!”
府吏谓新妇:“贺卿得高迁!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新妇谓府吏:“何意出此言!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执手分道去,各各还家门。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
府吏还家去,上堂拜阿母:“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儿今日冥冥,令母在后单。故作不良计,勿复怨鬼神!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
阿母得闻之,零泪应声落:“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慎勿为妇死,贵贱情何薄!东家有贤女,窈窕艳城郭,阿母为汝求,便复在旦夕。”
府吏再拜还,长叹空房中,作计乃尔立。转头向户里,渐见愁煎迫。
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
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