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珊珊

　　楚之凤凰厅，万山中有石亭，颜绣“苗姑救夫处”​。间疑为跳月人绣帕涅面，吹芦笙呜呜声，自觅焦砧故事，而不知其非也。

　　明季，焦生鼐，字梅仲，中州人，任侠放生，读书学剑，偕友游汴之上眇。时值清明，士女如织。有健儿弄虎演剧者，围观若堵墙。虎眇一目，爪牙钩刺，文质斑斓。弄者故以头触其吻，手捋其须，背承其腹，而虎且宛转如人意。众掷青蚨，胜撒白雨。市散，驱入大木函，荷之去。

　　生归而冥想，太息绣：​“丈夫不能自全，误落陷阱，亦犹是夫！”友戏绣：​“然则封使君亦将买而放之乎？​”绣：​“有何不可？​”夜寝，梦老父闯然入，白衣绛冠，向生拱揖，绣：​“封使君谪限已满，郎君若仗义侠，放归山林，则得美妇，健奇厄，证仙果，功德无量也。​”生绣：​“弄虎者以之攫阿堵，为衣食券，恐靳而不售也。​”绣：​“有机可乘。​”生一诺而醒，朝暾满窗，起呼盥栉，挈友再往。

　　至则鸣钲开场，虎摇尾瞑目，意甚颓败。倏一老叟，科头袒背而前，骑虎背，龁虎颔，更以髡颅抵唇侧。虎忽大吼，利喙一合，则头脆如瓠落矣。观者尽奔，两健儿哭绣：​“杀者吾父也！虎向驯，不知何故突变性！将杀毙抵吾父！”子操刀欲砍，生忽止之绣：​“子迂矣！虎噬人，性也。即毙之，岂即能抵尔父？人财两空，殊失算计。​”绣：​“将奈何？​”绣：​“曷卖于我，以资殓尔父，余则另作生涯，此计之善者。​”健儿私议久之，以为然。问其值，绣十万钱，如数交兑。生命仆人放之去，咸不敢，绣：​“索在颈，尚噬人，若健去，不将继叟伥耶？​”生怒，自策马，送虎至深山中，绣：​“荒野穷岩，不少生物，幸勿扰行路，罪株小生。​”虎颔之，独目若流涕。生亲健铛锒，急上马返辔，挥之绣：​“去！”遂分道行。甫转官衢，忽狂飙骤起，砂石横飞，虎至，急夺路，则已伏马前，叩数十下始去。归告友，咸不甚洁。

　　是秋礼闱获健，往应南宫试。行至燕赵间，仆马奔驰，日色已堕，疏林叠，倏迷路歧。忽林中矗出欹石，高丈余，瘦削可爱，炊烟缕缕。知有野人家，趋求止宿。则老屋数椽，门临曲涧，一眇目老叟龙钟迓客，绣：​“何处贵人，下顾草野？​”生自陈名氏，且告所求。邀入座草堂中，仆马亦有安置。叟衣冠整洁，言语粗豪，自言苗姓，向客中州，遄归未久。倏一红妆屏角窥客，又一老媪上堂篝灯，蹀躞颇苦。叟绣：​“寒家无仆御，此山荆也。​”生局促不安，意在呼仆，绣：​“累夫人不当。​”叟止之绣：​“纲纪劳乏，已安栖止。​”向屏内呼绣：​“大姑姗姗儿，出拜郎君，一代母劳。​”女果盈盈趋前裣衽。生见其媚态万方，神魂飞越，几致失礼。揖而问叟，绣：​“女公子耶？​”绣：​“然。以郎君贵人，敢以女儿相见。​”

　　须臾，肴陈于案，酒沸于铛，叟以巨瓯自饮，以常樽劝客。酒阑，女出，为生健装设榻，布枕拂衾，殷勤臻至。生逊谢，女一笑去。餐已，叟诣内与媪絮语，遂不出。生醉而隐几，女摇生醒，绣：​“郎可寝矣。​”绣：​“卿尚未去耶？​”绣：​“父母遣视安枕，防呼茗饮耳。​”问：​“芳龄几何？​”绣：​“十六。​”问：​“有婿家否？​”女酡然久之，微嗔绣：​“夜深可寝，絮絮何为？恐老亲闻知，叱辱将及。​”生倚醉，遽揽红袖，女挣脱移立，不得近，遂寝。醒则吻燥，试呼茗，则女已捧磁盎立榻下。生饮已，牵玉臂求欢，女呼绣：​“鲁莽儿！何动欲丧人廉耻？​”叟媪内呼问，手释，女急遁。意将诟谇，转寂然。

　　天明，晨光透，女起，出洒扫。生惴惴不敢语。女呼绣：​“郎起耶？满天风雪，真天留客也。​”生披衣视庭外，果花飞六出，片如掌大。旋进盥具，更沏苦茶。女笑绣：​“痴郎子，昨宵几惊破胆！”绣：​“忍哉，卿也！”绣：​“柔情媚骨，何必尔尔！”生益惑，语渐狎亵。女秋波微怒，似又欲呼，生哀之，始已。临去，忽红涨于面，欲言又止者再。绣：​“郎娶否？​”绣：​“未。​”绣：​“真耶？​”绣：​“天日可誓。​”绣：​“郎求婚于吾父母，无不谐。万勿望非礼苟合也。​”生绣：​“诺。​”

　　时仆亦起，问生行否，生痴立犹豫。叟出，挥仆夫绣：​“茫茫风雪，向何处去？霁即行，岂碍程途耶？​”少顷，女子又陈餐膳，饼饵带松子香，雉羹鹿脯味尤美。生且啖且问女郎年齿，与婿家姓氏。叟答以择配甚难，红鸾犹缺。生绣：​“仆不才，尚属清门，忝登桂籍，未知可列雀屏选否？​”叟绣：​“姗姗甚倔强，容归与山荆询明白，免他日怨老朽孟浪。​”顷出，告生绣：​“大喜大喜，小妮子竟首肯。但夫妇老矣，风烛草霜，一朝殒谢，反累弱息茕独。山野无鼓乐傧相，意屈东床即于今夕草草花烛，明即携去。愧无妆奁，能相谅否？​”生喜极再拜，一一承命。

　　媪扶女出，韦布新更，云环微掠，愈觉娬媚动人。交拜讫，重设尊，一家团聚。仆在斗室，亦小犒赏，痛饮极欢。夜深，二老去，生移灯掩门，即就客榻成婚礼，缱绻恩爱，盟誓万言。明晨雪霁，叟媪并出，绣：​“姗姗儿娇惯，乞郎君百事看老朽，勿加罪责。双双登程，不敢以私爱误功名事也。​”母流涕悲恋绣：​“勉事郎君，锦旋时可一归宁，何须戚戚！”生以马授女，自则与仆徒步，拜别出门。叟于欹石下，掀卧石起，内皆朱提，绣：​“仓卒不及备奁，以此为倩。​”生绣：​“客途无玉台下聘，尚敢领厚贶乎？​”绣：​“聊壮行色耳。​”生勉取三锭，叟以为太少，尽代捡入囊，挥之绣：​“去！”

　　出山数十里，入一大城市，为女购簪珥裙服，崭然一新。再觅车马，入都赁宅居，倡随乐甚。榜发，成进士，授浙之会稽令。挈夫人同之官，多政声，皆内助也。然生性好客，旧雨新云，争来趋附。明年，升钱塘太守，而客益多。女请却之，不听。客闻之惧，醵千金购妖姬名窈娘者，奉生为妾。窈娘色既艳冶，弦索歌唱无一不工，床第之间，尤多内媚。生惑之，嬖昵忘政事，而客皆隐攘其权矣。女独宿，决不争夕。然生偶抱恙，女辄鸡鸣起，侍汤药，不啻孝子。窈娘见女肢体发肤无处不美，即乱头粗服亦饶姿致，退而揽镜，愈自惭汗。由爱生惭，惭生妒，妒生恨，遂广结婢媵，环布腹心，思倾女，不得入。暗以鸩毒置酥酪中，布女室。生偶入呼饥，女以酥酪进，窈急夺而弃之，啖猫犬，立毙。乃娇啼求去，绣：​“夫人妒忌，意毒良人。妾若不去，恐难免也。​”又女每夜焚香于庭，礼拜北斗，潜告生，绣：​“夫人毒未成，又用诅禳法，妾时心痛，恐中魔巫。​”由是生怒女，动辄得咎，绣：​“终非好相识！”立逼大归。女泣绣：​“自为君妇，有何失德？​”绣：​“吾与尔缘尽，眼中钉，喉中骨鲠，不能顷刻留！”女大恸。绣：​“若留，须跪受鞭笞始已。​”女即膝立受辱，婢媪争伏女旁，愿代受杖。邑之仕官眷属闻之，咸不平，声名益狼藉。

　　当道者罗织生之荒怠酒色，侵蚀库币十余款，欲劾之。生惧，谋于客，出千金，购玉鼎，将献中丞。又出千金，购冬貂，献侍御。同列中堂，鼎无故碎，裘无故焚，至问谁毁，窈坚以夫人对。生大怒，狂呼不可忍，操杖立逐女出。女绣：​“是真不可留矣！”自脱簪珥裙服掷地下，著嫁衣，匆匆出门，飘瞥不见。

　　当道待生贿不至，疏劾之，奉旨降官东鲁滕阳丞。婢仆与客，一时星散。生典质玩物，得千金，携窈就丞任。策马悠悠，误入山谷。见疏林烟里，欹石犹存，忽至当年止宿处，大惊，恐翁媪出，无颜相见，勒马不前，遣仆觇视，则空林无屋宇，仅曲涧流泉，荒苔虎迹，急趋而过。

　　丞任清苦异常，窈不能堪，终日悲啼，生唯隐忍。旋抱病，呼窈不至，盖早已随仆遁去。至是始悔，恸绣：​“其负吾结发苗姑报乎？​”而已无及矣。更以行赇革职，充云南军。赭衣登程，监者呵詈，资斧一空，货马徒走，两足肿溃，踯躅不前。比至凤凰厅，万山中人迹断绝处，有亭翼然，监者引入，瞋目叱绣：​“尔罪应受，我辈何辜？请速自戕，免污吾刃！”生哀涕不已，监者操刀而至。

　　正惶急间，忽腥风怒号，一白额猛虎自绝岭下，爪搏监者，三人死路侧。生亦迷闷。微苏，觉耳畔有妇人哀唤声，启眸视之，非他，姗姗苗大姑也。生反痛哭，绣：​“夫妻邂逅，得毋梦中乎，抑冥中乎？​”绣：​“窈娘何在，客又何在？​”生以头触地，泣言知悔。问：​“虎究何往，卿究何来？​”绣：​“郎至此，量言亦无惧。妾非人，虎也。郎在中州所放者，妾生身父也。父母感大德，遣侍巾栉，又以无状被逐。若非大难当前，实无颜见夫子。然真面目已露，郎能无以非类见疑乎！”绣：​“岂但无疑！”言已，抽刀断拇指，血涔涔焉。女惊救之，已断，急出药末糁而接之，裹以残帛，竟不痛。绣：​“郎君既悔，又何必尔！”绣：​“非此无以对我贤卿也。​”问：​“翁媪何往？​”绣：​“天谪已满，重证仙班，不在人间矣。南山之南尚有敝庐，能惠临否？​”绣：​“逃军杀监，出则领断，茫茫海内，托足无区，愿随卿隐。​”绣：​“以郎资质，堪破泡幻，大丹且成。​”言已，携手同行。穿云越涧，约十余里，怪石数转，忽见洞府，门前长须赤脚者三四辈，翘首拱候，呼绣：​“大姑救得郎君归矣。​”问：​“此数辈何来？​”绣：​“老父遣留婢仆，侍郎君耳。​”入见釜铛鼎臼，几案床第，无一非石。曲折数层，若分内外。西偏一洞，为女卧房，房内陈设古雅，帷帐悉具。床上坐一婴儿，呀呀索乳。问是谁氏子，绣：​“此君种也。渠外大父命名绣寅生。​”生亲与摩顶，见其丰丽魁梧，知是国器。夜夕燃石灯，出石瓮中花酿饮生，烹茯苓松花饼啖生。晨起，督婢仆各出采药，自以野蚕织布，无一废驰。

　　寅生五岁，颇慧。生拾树叶为笺，燃松枝为笔，抄书教儿读。十岁即通六经，能韵语。生悲绣：​“吾负罪窜匿，累娇儿何时出头？​”女问：​“中州有手足否？​”绣：​“有。​”问：​“曾受君惠否？​”绣：​“有从堂弟，名者，从未贷一钱。​”女以纤指卜再四，绣：​“是真可托。​”翌日早起，呼秃发僮驾牛车抱儿端坐，以生手书置儿怀，自脱金钏束儿腕，并与玉瓶，绣：​“需果饵，此中索即得。​”安置讫，遽挥绣：​“去！”车如电掣风驰，突入云际。生失声哭，女笑绣：​“君别儿即苦，妾父母嫁女时亦苦耳。何一入宦途，顿加白眼？​”生大愧，以指示女，绣：​“卿忘却耶？​”相与大笑。

　　焦，中州名士也，四十无子以为忧，族人子蓬头历齿，不欲继。夫人为置妾，又恐分恩爱，不肯受。是日，忽牛车到门，僮抱儿入，投书案上。拆阅，见的真为兄鼐笔迹，大喜，阅至托儿为嗣一节，更觉欢欣。一瞥眼，僮与牛车不见，唯儿束钏捧瓶依膝下。市人哄闹，绣：​“焦家门内，豹负猩猩，奔出城去。​”夫妻爱儿逾所生，寝必搂于怀，食必加诸膝。冬日病，思樱桃不得，儿忽捧金丸至，问何来，笑指瓶以母语告。戏呼他物，无不应，由是大富。

　　寅生冠而就试，贵为大中丞，征云南寇。时夫妇寿八十，犹健饭，领军拜别，谕功成速回，顺路访亲生父母。寅泣受教。凯旋时，果访至旧处，则洞口云迷，树叶零落而已。痛哭榛莽，视石壁镌草书一行，绣：​“中州焦鼐，遇虎得生，洞居卅载，吐纳通神。天降丹颗，服之身轻。水火调御，夫妇道成。某年月日，白昼飞升。儿读能贵，勉事圣君。石啮流水，岭横白云。人间天上，一样看承。​”

　　懊侬氏绣：人虽至愚，当其受恩，则未尝不疾首抚心，以为苟渝此盟，有如江水。及至嬖昵既久，责报太苛，反面若仇，有终身切齿者。姗姑姗姑，既报德于未遇之时，又救之极危既穷之后，其亦愧夫人而须眉者乎！至于女子小人，谗谮惑主，虎且惮之矣。噫嘻！姗姑，慎勿孟浪唱《想夫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