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尼曰:“《韶》,尽美矣,又尽善也;《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又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是知武王虽不逮舜之尽善尽美,以其解天下之倒悬,则下于舜一等耳。桓公虽不逮武王之应天顺人,以其霸诸侯一匡天下,则高于狄亦远矣。以武比舜,则不能无过;比桓,则不能无功。以桓比狄,则不能无功;比武,则不能无过。
汉氏宜立乎桓武之间矣。是时也,非会天下之民厌秦之暴且甚,虽十刘季、百子房,其如人心之未易何?且古今之时则异也,而民好生恶死之心非异也。自古杀人之多,未有如秦之甚,天下安有不厌之乎?夫杀人之多,不必以刃。谓天下之人无生路可趋也,而又况以刃多杀天下之人乎?
秦二世,万乘也,求为黔首而不能得;汉刘季,匹夫也,免为元首而不能已。万乘与匹夫,相去有间矣。然而有时而代之者,谓其天下之利害有所悬之耳。天之道,非祸万乘而福匹夫也,谓其祸无道而福有道也;人之情,非去万乘而就匹夫也,谓其去无道而就有道也。万乘与匹夫,相去有间矣。然而有时而代之者,谓其直以天下之利害有所悬之耳。
日既没矣,月既望矣,星不能不希矣。非星之希,是星难乎其为光矣。能为其光者,不亦希乎?汉唐既创业矣,吕武既擅权矣,臣不能不希矣。非臣之希,是臣难乎其为忠矣。能为其忠者,不亦希乎?是知成天下事易,死天下事难;死天下事易,成天下事难。苟能成之,又何计乎死与生也?如其不成,虽死奚益?况其有正与不正者乎?与其死于不正,孰若生于正?与其生于不正,孰若死于正?在乎忠与智者之一择焉。死固可惜,贵乎成天下之事也。如其败天下之事,一死奚以塞责?生固可爱,贵乎成天下之事也。如其败天下之事,一生何以收功?噫!能成天下之事,又能不失其正而生者,非汉之留侯、唐之梁公而何?微斯二人,则汉唐之祚或几乎移矣!岂若虚生虚死者焉?夫虚生虚死者,譬之萧艾。忠与智者,不游乎其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