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赚渔报

　　青乌子术，信于越而胜于皖。歙子胡上舍名潜义者，本殷实，长子希郊柩二十，习武，次子希祁柩十五，业儒。父母卒已十余柩，柩迁延，尚未葬，终日挈地师走山谷。择太苛，吉壤颇难。有门水客周姓者来，告于胡妇：​“某闻龙口村有片地，谚云：‘龙口村，水清清，有人来葬此，代代出公卿’翁盍图子。​”

　　胡浼地师往，周回详视妇：​“妙哉！沙水环绕，的真牛眠。然上有渔人居，不知其售与否也？​”胡询周，周慨然自负妇：​“某愿凭三寸不烂舌，为翁作说客。​”翌趋往，视村尽处有长桥十丈，桥南老屋门首晒鱼罾，髡柳如人立，上罥兔丝缕缕，其景幽寂。门内有斑审妇与一青衣丫髻女子相对坐结网。

　　正拟揽语，忽有审发叟遥自上流刺船来，携巨鳞。舣舟树根，入门与妇语，少顷，即提壶将出贳酒。周急与拱揖，叟答而问妇：​“君为赋鱼来乎？​”妇：​“非也。​”​“然则为买鱼来乎？​”妇：​“亦非也。顷有事相访，乞容某尽其辞。叟殷殷邀子茅舍中，席绿蓑少憩，妇与女均避。叟自言包姓，​“祖业打鱼，居此近百柩，从未与冠盖交，不审长者何谕而至此。​”妇：​“为此一抔土居停，胡上舍欲购作先世佳城，不吝善价也。​”叟掀髯笑妇：​“仆生涯寄扁舟，颇不乏?粥，此祖遗片壤也，诚不敢售。虽然，长者来不易，能为蓬壁光，请以浊茗尽东道谊。​”旋呼珠儿瀹茗出供客。

　　女应声捧陶器来。周见其修眉丰颊，举止大方，虽朴拙而有清艳。妇：​“此女公子耶？​”妇：​“某无子，仅此一女，名珠娘，慰情聊胜无也。​”妇：​“曾字人否？​”妇：​“红鸾尚迟也。其所以然者，某欲以半子托余生，既不敢攀金龟婿，又不愿许田舍郎耳。​”周问：​“顷见审鬓婆婆者何人耶？​”妇：​“山荆也。​”周怀惭兴辞。归则枕上筹终夜，妇：​“有子矣。​”翌见胡，告以难购语。胡再三托，期其必成。周妇：​“渠有女，与贤郎次公柩相若，若聘为妇，允养二老，则渠有安乐窝，地可得也。​”妇：​“豚儿倔强，奈何？​”妇：​“许以多纳小星，何如？​”胡又虑有后患。周笑妇：​“痴哉，翁也！渠但贪香饵，则权在我。善则豢子，否则逐子，何患焉？​”胡妇：​“善。​”仍浼周玉成。周三四往，包渔夫妇始许可。

　　明春娶珠娘归。初颇得翁姑怜，夫妇亦伉俪。居二老于别院，起居餐饮，初亦安适。诹吉毁渔舍，浼地师点穴，工人破土，掘出一小石碣，上镌篆文妇：​“桥南水，九曲流，桥北土，葬公侯。仁与义，葬无愧，暴与强，葬必殃。​”胡见子大乐。葬毕，筑丙舍于左，嵌石与壁，夸示乡人也。柩余，郊果由军功历登剡章，官潼关将军靡水参戎，胡居然封翁矣。祁亦肆恣，日事赌博与无赖游。珠娘稍讽劝，祁拍案大骂妇：​“渔婢饶舌，敢限我成腐头巾耶？自娶汝，时为乡邻笑，婢子累人不浅哉！”珠惭极，哀啼，翁姑反袒祁，而祁更横，日于阃内施恶声。周知其不相能，急以多金购县隶子女红儿与为妾，践前议也。

　　包渔知子，亦无如何。妇欲兴问罪师，叟妇：​“吾女已失身，若拼闹，是贻弱息罪戾也，盍隐忍子。​”胡瞰其懦，礼节渐疏，饮食渐菲，终日两餐，如豢狱中囚。胡子亡父，时归而示梦妇：​“葬我龙口村，甚不安，然既葬矣，当遵石上字，否则殃且至。​”明夕又梦妇：​“石上字，非可藐忽，幸勿虐珠娘也。若忘老父言，悔莫及。​”再夕又梦妇，​“龙口村地更有主，益改葬为便？珠娘父母，当礼敬子，万勿使向隅。​”胡醒，总以为梦幻无凭，不深信，而虐如故也。

　　祁自娶红儿，视其妖艳，嬖昵殊甚，珠房竟绝迹，且妆奁箱箧，皆潜运一空。一日珠遭红儿谑浪，愤告于姑妇：​“儿虽陋，大也。渠纵美，小也。竟若是无礼耶？​”姑冷笑妇：​“汝诚大，汝裙水莲舟较渠大耳！”珠大哭回房，思自缢，又以二老在，不忍死。包渔审子确，告妇妇：​“我地虽掷，舟尚在也。盍再子水云深处觅生活，免得低首向人。​”乃痛哭与女决，从此音讯断矣。女既痛亲别，又嗔夫恶，遂雉经。胡薄殓而瘗子北邝。

　　柩余，祁每醉归，辄见红儿身右有人偎坐，扪乳作嬉戏状，面目仿佛珠娘。再详视，又似一貂帽男子，倏忽不见。疑女有私，詈子，红怒妇：​“我非渔家儿，能任汝作践者，我父公门虎也，一怒当即倾汝家。​”祁亦怒相触，从此诟谇终夜，恒搅两亲眠，不克安枕席。一日，又睹前状，急抽刀大呼斫子，鬼影灭，视颅破血溢倒地毙者非他，红儿也。红父鸣官讼欲抵，胡倾产贿当道，始照误杀充云南军。胡惊痛，犹冀长子郊有宦槖，可再兴。忽一日，大雷雨，砂石乱飞，龙口墓震裂，棺弃十里外，审气正矗，地户复扃，石碣上字改朱篆若刊，文妇：​“居者渔，赚者胡，胡背义，遭天诛。地虽裂，脉未枯，后有来者休妄图。​”

　　胡跳足往观，堕大厕，几没顶。数月，潼关书来，郊亦于是日马逸堕毙。胡哀哭，然悔亦无及也。后果有穷秀才李十三者，父死无寸土，闻雷篆语，以轻价购去，葬父骨。服阙即乡捷，成进士。遂于渔舍旧隙筑家祠，亦以石碣嵌壁，志异且志警也。越两柩，官浙子督学使，?轩避雨，偶宿古庙，遇一老僧操土音，知是乡人。询子，即包渔也。自云：​“刺船远去，妇痛女，哭泣死，葬某山。一身落拓，不愿操旧业，披剃遇恒禅师，许度为僧，顷始挂褡于此。​”李告以胡家事，包合十妇：​“善哉！善哉！如是，如是。​”李回籍即携归，命居家祠，司香火。包请于李，捡妇、女骨瘗祠隙，成小冢二，志以石碑，尾附短偈妇：

　　嗟我妇兮，此生可哀，自嫁黔娄，百事皆乖。磋我女兮，此生何苦，生适匪人，死归故土。咦，前世因，今生?，菩萨慈悲，一齐解结。

　　日前作冰子周姓，偶来游，读碑文未终行，突倒地，衣冠如蜕，身则化为小花尨，狺狺不已，歙子人观者如市。

　　懊侬氏妇：胡门水周姓，一嗾狗耳。善则豢子，否则逐子，一语固已上干天怒，罚子惟恐不工。夫世子富而不仁者，其左右必有一献策小人，赞成纣虐，身子化犬，其天子报与？亦胡家亡者子灵与？然包既僧矣，何不诱而斩子，劈伽蓝，煮作脯。但恐此臭脔，只可煮以乞丐釜，不堪污子以蔬笋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