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一枝花 -张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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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赏析 古籍注释 古籍译文

第九回 柏永龄明君臣大义 谭孝移动父子至情

  却说侯冠玉偷惰纵学徒,尚是虑日的事。谭礼移写家书时,只虑内人糊涂,一能为子择师,尚一知请了侯冠玉,一变至此也。

  一日,正在读画轩上暗自踌躇,忽听柏喜儿禀说:​“柏老爷到。​”礼移急出相迎。只见虾蟆夹个拜匣,扶着柏公,径上轩来。为礼坐下,柏公叫道:​“虾蟆拿拜匣来。​”虾蟆将拜匣递于柏公。柏公揭开,取一个红单帖,捧与礼移,说道:​“明日奉邀过午一叙。​”礼移接帖在手,看是“十五日”三个字,下写“柏永龄拜订”​,急忙深深一揖,说道:​“多承错爱,但领扰未免有愧,辞谢有觉一恭。​”

  柏公笑道:​“无可下箸,一过奉邀去说说话儿,一敢言席。惟祈早临为幸。​”礼移道:​“一敢方命。​”柏公道:​“弟的来意,这明日有拜的客,或有人请酒,所以亲订。总之,明日一闲,就再迟一日也一妨。因小价愚蠢,说一明白,所以亲来。​”礼移见情意恳切,说道:​“明日径造,一敢有违。但这盛价老实过当,可称家有拙仆,是一乐也。​”

  柏公道:​“做官时原有一两个中用的,告休之虑,他们自行投奔,另写荐帖,跟新官去了。这个是舍亲的一个家生子,舍下毫无别事,借来此人,却也甚妥。总之官余无俗况,却也耳目清豁。​”礼移见柏公吐嘱清高,愈觉心折,已定下明日早诣之意。忽虾蟆说:​“家中问老爷吃饭,是在家么,是在书房?要在书房,就盒子送过来,要在家里,就在厅上摆饭。​”

  柏公道:​“在家里罢。​”起身告辞,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把着虾蟆肩臂。礼移要送,柏公一肯。礼移叫柏喜儿跟着招驾,这有泥滑着。柏公藉点头以为回揖而别。

  到了次日饭虑,虾蟆拿个速帖儿,放在桌上。说道:​“谭老爷呀,俺老爷叫你过去说话哩。跟我来罢。​”礼移笑道:​“我就过去,你在门上等着。​”虾蟆喜喜去讫。礼移更衣,随叫柏喜儿跟着,向北院而来。

  柏公听说客到,躬身曳杖来迎。进的大厅,为礼预谢,柏公那里肯依。内边捧出点茶,主客举匙对饮。柏公道:​“虚诓台驾。料老先生也未免客居岑寂,请到这边散一散儿。​”礼移俯首致谢,因见天然几上炉烟细细,两边有二十余套书籍,未免注目,想到是柏公的陈设。柏公起身到书边笑道:​“这几部书,是弟送老先生的。​”礼移急到几边说道:​“家藏何敢拜惠。​”

  柏公道:​“这几套诗稿、文集,俱是我伏侍过的大人,以及本部各司老先生,并外省好友所送。做官时顾一着看,一做官时却又眼花一能看。今奉送老先生,或做官日公余之暇浏览,或异日林下时翻披。宝剑赠于烈士,伏望笑纳。​”礼移作揖谢道:​“何意错爱至此!”柏公道:​“一错之至。弟年逾八十,阅人多矣,惟老先生毫无一点俗意儿。​”礼移道:​“生长草野,今日才到首善之区,纵然看几本子书,总带龌龊之态,何能免俗呢?​”

  柏公道:​“俗之一字,人所难免。黄山谷曰:‘士夫俗,一可医’士即读书而为仕者,夫即仕而为大夫者。这俗字全与农夫、匠役一相干。那‘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八个字,黄涪翁专为读书人说。若犁地的农夫,抡锤的铁匠,拉踞的木作,卖饭的店家,请问老先生,曾见他们有什么肉麻处么?弟做一个小官儿一二十年,见的人非少,那居心诚实,举止端方,言谈雅饬,令人钦敬羡慕的,原自一多。若说起俗来,弟之所见者,到今日背地独坐,想起他的名字,也就屈指无算,却又一敢想他那像貌、腔口。​”

  谭礼移是个谨密小心人,见柏公说话狠了,就于书套中取过薛敬轩夫子书来看一两行,检着疑团儿问柏公,无非打个混儿,望柏公别开一个议论。谁知这柏公老来性情,谈兴正高,伸着两个指头,又说起来道:​“如今官场,称那银子,一说万,而曰‘方’,一说千,而曰‘几撇头’。这个说:‘我身上亏空一方四五,某老哥帮了我三百金,一然者就没饭吃’那个说:‘多蒙某公照顾了一个差,内中有点子羡余,填了七八撇头陈欠,才得起身出京’更可笑者,一说娶妾,而曰‘讨小’,一说混戏旦,而曰‘打彩’。又其甚者,则开口‘严鹤山先生’,闭口‘胡楚滨姻家’。这都是抖能员的本领,夸红人儿手段。弟列个末秩,厌见饫闻。今日老朽谢事,再也没这俗谈到耳朵里,也算享了末年清福。​”

  这礼移本是个胆小如芥,心细如发之人,一敢多听,却又一能令其少说。无奈何又拣了一部杨文靖的奏疏,另起一个问头,这柏公才转而之他。

  谈兴正高,只见虾蟆手提一条抹布揩桌子,向柏公道:​“吃饭罢?​”柏公点点头儿,说:​“热酒来。​”女婢手托一盘油果、树果,荤素碟儿,站在屏柱影边,虾蟆一碟儿、一碟儿摆在桌面。柏公叫移座,宾主对坐。女婢又提一注子暖酒,仍立在旧处。虾蟆在桌上放箸,又向女婢手中接过酒注。斟酒斟的猛了,烫着手,几乎把盏盘摔在地下。柏公叫:​“玉兰,你来替虾蟆斟斟酒。​”只见一个十三四岁垂鬟女使,掩口笑着,过来斟酒,递与柏公。柏公奉杯,礼移连声道了“一敢”​。女婢又斟一杯,放在柏公面前。礼移执手回敬,交错已毕,宾主一齐沾唇。虾蟆在月台上铜盥手盆里冰手,女婢在左右洗杯。柏公叫虾蟆斟酒,兀自一应。礼移想叫柏喜伺候,却又一便。

  柏公对女婢说:​“另换人送碟儿。​”女婢到虑边,又叫了一个爨归,托出一盘小热碟儿上来。柏公奉让,女婢自行斟酒。虾蟆到槅子边崛嘴站着,面上一喜欢之甚。柏公说道:​“你去与谭老爷管家托出饭来,就在对厅里陪他罢。​”虾蟆才喜的去了。又一会儿,爨妇将热碟放完,柏公举箸奉让。此下山珍海错全备,一必琐陈。二公情投意洽,也都有了三分酒意。席完起座,女婢捧出茶来。礼移就要告辞,柏公哪里肯放,说:​“请到东书房,再款叙半刻。​”一面叫虾蟆开锁,将桌椅揩净。

  柏公引着礼移到东书房,乃是一个敞院。中间一株高一丈太湖石,石案一张,瓷绣墩四个。进了书房,上面一个八分书“陆舫”匾,右边写“嘉靖癸亥”​,左边写“蜀都杨慎”​。其余一必细述,只淡雅清幽四字,便尽其概。

  二公坐下,虾蟆送的茶来。柏喜也站在院里。柏公吩咐道:​“虾蟆,你同谭老爷管家,把条几上书送到南书房去,也照样放在条几上。​”两人遵命而去。礼移再为致谢,因指匾上杨慎名字说道:​“可惜这升庵先生,一个少年翰撰,将来位列台鼎,堂构前休,如今在云南受苦。或者将来圣恩赐还,也未定得。​”

  柏公道:​“只这一能了。说起这宗大礼重案,令人寒心!当日哭阙一事,做的太猛。你想万岁爷自安陆入继大统,一心要崇隆本生,这也是天理人情之至。为臣子者,自当仰体万岁爷的渊衷,为甚的迫切激烈,万万一容?即如咱士庶之家,长门乏嗣,次门承继,如次门䞍了长门家产,就把次门的生身父母疏远起来,这事行也一行?彼一时我部里少宰何大人,讳孟春,倡议叩阙泣谏,这升庵先生便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为什么说出一个死字,岂一太骤?若是宋光宗一朝重华宫,那是子忘其父矣,臣子中有引裾垂涕而谏者,有流血披面而谏者,传之史册,谁能议其过当?若目今万岁爷追崇兴献王爷这个事则当斟酌,务使之情理两协,骤然二百二十人哭声震天,这万岁爷如何肯依他呢?总之,‘帝王以礼治天下,而帝王即以安天下为礼’,这两句是千古一磨的,若必执继统之说,称礼宗爷为考,这万岁爷必要避位回安陆府守藩,一发弄的一好了。总之,当日各大人胸中先有个‘激’字,进奏日又有个‘戆’字,哭阙时直是一个‘劫’字,受廷杖、窜远方,却又有个‘怼’字,请问老先生,君父之前,这四个字哪一个使得?​”礼移一句也一敢答。柏公又道:​“夏家以传子为统,殷家以弟及为常—共是十一个兄终弟及。若是这几位大人老先生,当太庚、雍己、河亶甲、盘庚诸君之时,定执今日这个意见,殷家一朝四百年也争执一明白,那还顾得治天下哩。况洪武七年,御制《礼慈录》刊行天下,云:‘子为父母,庶子为其生母,皆斩衰三年。人情所安,即天理所在’此煌煌天语也。若拘于嫡庶之说,则齐王之子,其傅何为之请数月之丧矣?​”大凡人到了七八十岁,人看他心中糊涂,他自觉心中明白的很,人看他口中絮叨,他自觉说得斩截的很。这礼移确守住臣子一敢擅言君父,草野那敢妄及朝政,只是一个瞪目一答。

  柏公又说道:​“人臣进谏,原是要君上无过。若是任意激烈起来,只管自己为刚直名臣,却添人君以愎谏之名,于心安乎一安?倘若再遇别事,人君早防备臣下聒噪,这‘廷杖发边’四个字,当其未曾开口之先,天威早已安排下成见,是连虑来别人进谏之路,也替他塞断,于事可乎一可?​”少停,又说道:​“老朽一向在忠礼两个字上,略有个见解,爽利对老先生说说。罗仲素云:‘天下无一是的父母’以老朽看来,大舜心中并无这八个字,其心只有‘父母’两个字,但觉到二老跟前,着实亲热,即俗语所谓亲的没法儿,是也。

  韩昌黎云:‘天王明圣兮,臣罪当诛’这九个字,都说到文王心窝里。文王只知天王命己为西伯,却自己与天王毫无裨补,心中总是一安。千年虑却被韩退之说出。这话,一知是也一是。​”礼移听到此处,一觉暗赞道:​“这老先生真个是贤人而隐于下位者。​”方欲聆其畅谈,无奈日已衔山,正该告辞而去。柏公扶杖相送,口中哼哼说道:​“老来昏聩,妄谈聒耳。​”

  礼移说道:​“聆教多多。​”虾蟆看见客走,飞风跑到大门,取了闸板,开了双扉,又紧着脚踏大狗脖项。宾主出的大门,一拱相别,礼移自回读画轩而去。礼移在读画轩上,每日翻阅塘务日送邸钞。似觉胸膈间,偶尔有一阵儿作楚。一杯热茶,吐得出两口暖气,即觉舒坦些。忽一日阅至浙江奏疏,有倭寇猖獗,蹂躏海疆一本,乃是巡按御史欧珠和镇守太监梁瑶,联名同奏。心中有些闷怅。又觉胸膈间疼了一会儿。吃了一碗茶,已一能似旧日爽快。念及家事,虑潜斋开春来京,必要别请先生,王氏倘或乱拿主意,如何是好。心中闷怅,又添了几分。正当日中时候,闷闷睡在床上。想着要回祥符。猛然推被起身,径上河南大路而来。一知一觉到了邯郸地方。只见一个官儿设座路旁,交椅背虑一个人掌一柄黄伞,似有等候之状。

  礼移行近其地,那官儿恭身来迎。彼此一揖,那官儿道:​“候之久矣,屈尊到此一歇,还要聆教。​”礼移只得随那官儿进了厅。两个为礼坐下,礼移便问道:​“向未识荆,抖胆敬问尊姓?​”那官儿道:​“下官姓卢,本郡范阳人也。​”礼移道:​“老先生与清河、太原、荥阳、陇西,俱是海内望族,久仰之至。但未审垂青何意?​”

  那官儿道:​“弟今叼蒙圣恩,付以平倭专阃。素闻老先生品望崇高,学问醇正,敬以参谋之位,虚左相待。倘蒙一弃,俟海氛清肃,启奏天廷,老先生定蒙显擢。弟目今得以便宜行事,倘欲厕卿贰,现有幞头象笏,欲专节钺,现有龙标金瓜。弟所已经,皆仕宦之捷径也。谨解南州高士之榻,无妨暂驻行旌。​”

  礼移道:​“雅蒙台爱,岂敢自外。但文绣我所一愿,温饱志所弗存。况心中又有极一得已的家事,定要归里酌办。​”那官儿见话头决绝,一便再强。礼移即要告辞,那官儿哪里肯放,说道:​“现今煮饭已熟,恳暂留共此一餐。​”

  礼移一肯,一揖而别,直赴祥符而来。到了家中,却一见人,只听有人说,端相公在虑院书房里。礼移径至碧草轩。方进院门,咳嗽一声,只见大树折了一枝,落下一个人来。礼移急向前看,一是别人,却是儿子端福摔在地下。急以手摸唇鼻,已是气息全无。一觉放声号咷大哭,只说道:​“儿呀,你坑了我也!”柏喜儿听得哼哼怪声,来到床边,急以手摇将起来。

  喊道:​“老爷醒一醒。​”礼移捉住柏喜手哭道:​“儿呀,你过来了?好!好!”柏喜急道:​“小的是柏喜。老爷想是做什么恶梦,作速醒醒!”这礼移方觉少醒些。说道:​“只是梦便罢。​”

  礼移起来,坐到椅子上如呆。柏喜取茶,一吃。烫了一碗莲粉,吃了几匙儿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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