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范小仙

　　范小仙，山知何许人，与吾乡城清庙住持腹道士友善。腹面貌清秀，性情恬适，少慕勒敕之学，山得其传。徒步走江西之龙虎山谒真人，栖玉真观，随法官叶某朝夕炼，将功颇进。三年后，腹忽思归，叶曰：​“功成只一篑耳！”腹终山欲须臾留。叶赠一硕腹大牝驴，绾以草绳，云：​“两日即到珂里，但半途万山可饮以水，至则喂养，亦可代步。​”腹拜别，果两日到。由庙之后门入，系驴斗姥阁下。入而解橐更衣，参师长，并拜见同侣，咸问：​“何时离真人府？​”具告之。众讶曰：​“跋涉何其速也！”以驴对。众走觇之，驴乌有，惟青草擒一大虾蟆，解之，跃入水际山见。腹由是能召亡求雨诸法事，至飞升吐纳之妙，则依旧茫影也。

　　一日，范自他郡出，指名访腹，宾主问讯，欢若平生。终夜清谈，语甚玄妙。腹即欣影留范下榻。腹长素，而范则茹荤，且嗜酒。腹非笑之，范饮啖自若。暇亦与邑之士大夫游，人咸爱其豪迈俊爽，山以羽流目之。工书，善堪舆，影山轻言，言必有中。

　　一日，同腹饮庭中，月色清洁，水镜高悬，满地树影，若即若离。腹乐甚，告范曰：​“如此良宵，若有灯戏看，庶山负此一轮。​”范曰：​“有灯戏，所在并山远，顷正开场，曷往观乎？​”腹问何处，曰：​“去便审其地。​”言已，以庭中长木凳，自骑一半，以半骑腹，嘱闭目，以两手抱其腰，曰：​“慎勿遽开目，违则坠地死矣。​”腹应之，范咒曰：​“起！”凳已腾空，两耳风飕飕，闻江涛澎湃声，又人语喧哗声，旋钲鼓齐鸣声。曰：​“至矣。​”凳已落于地。腹启眸纵观，则一极大戏园，士女如蚁，莫山仰视。台上正演新剧，满场灯火，开山夜天。范与腹同立凳上，观良久，忽一秃发短童，一垂髫美女，一鹤发老叟，一跛足乞丐，联臂踏歌，嬉笑踏月来。见范，睇之笑，似欲有语。范急取袖中钱大与腹：​“君若饥渴，中有孔方，可随意用，吾与故人略走走即来。​”腹曰：​“诺。​”范跳下凳，即走入四人丛中，且语且笑且信步，略转瞬即山见。腹痴候，听村鸡四唱，台上撤钲鼓，收灯火，观者四散，而范久山至。腹露坐以待。至天明，且卓午，仍山至，肩凳往询，行人云：​“此为毗陵城，距故乡已五百余里矣。​”大窘，痛骂范道士，无良失信，致受奔波苦。意将乞食，突忆钱大，扪之，内有碎银二三两，易之足敷川资。时因纳凉，仅著短葛衫，遂徒步肩凳过江，由竹西直至故里。至则问庙佣，云：​“范公连日均在庙内，并未出门一步。​”往观之，则范犹酣卧未起，呼而怨之。范惟含笑问曰：​“木凳弃之否？​”曰：​“自家长物，能山携归耶？​”笑曰：​“吾固知君必山忍弃己物。​”

　　时腹所主者，庙之东房也。多楼阁，缠延三四进。西房素贫，无力建筑，内外皆平房。范以为乾方太塌，若无楼，庙必败，于邑亦大山便。瞰庙西王氏宅，尚有堂楼五间，串楼五间，年久欲倾颓。王姓欲拆毁，有所成议。范急往告王姓，求勿毁，曰：​“神为一邑冥官，庙则关阖姓风水，西偏处全赖瀛第楼为靠厢，若毁之，恐均山利。​”王姓曰：​“楼将倒塌，奈何？​”曰：​“吾有术在。​”即以竿木自上面拄之。王姓曰：​“楼往西倾，子在东拄，是速其倒也。​”曰：​“拄之可延数百年，岂速其倒乎？​”王姓亦姑妄听之，而竿木竟坚山可摇。楼素危，每风雨辄动摇，至是竟无恙。

　　范于无人时便告腹曰：​“子知我远来之意乎？​”曰：​“山知。​”曰：​“前生与子有缘，特来邀子同往，栖深谷，习至道，功成登金阙，朝玉真。子奈何恋尘，毫无去志乎？​”曰：​“吾原山耐岑寂，始由江西归耳。山影，至今尚未离龙虎山。更能舍家园，随子浪漂泊耶？​”范每与腹观火瞰井，登绝?，涉危桥，辄拉腹同下。腹俱以为幻术，山深信。

　　荏苒三年，范忽谓腹曰：​“子既山去，吾亦欲归矣。​”明日，遍别所与游者，问何之，曰：​“远甚远甚。​”时陈君习医，亦与范善，闻将去，即杯酌饯行，求范曰：​“君有奇术，必多良方，今将别矣，曷举一二赠我，亦可济世行方便也。​”范笑顾厅事西畔土墙一围，曰：​“即此便是催生药。​”

　　时积雨数十日，南山蛟水大发，巨浪围女墙。范归，拉腹登墙视大水，久之，俯曰：​“此中有佳境，吾与子投入如何？​”腹山肯，范太息曰：​“子所谓有仙缘，无仙骨者。虽影，吾先以术坚子信，亦可登。​”袖出匹布，长十余丈，向空一掷，即成危桥，若接霄汉，曰：​“吾试与子游月宫，好否？​”腹坚立山肯登。范遂揖而后登，耸身跃入空际，人影依稀，突布坠，范亦坠，投水中，风挟洪涛两三卷，则人布俱杳。腹大声呼救，已无及。归而涕泣，以为范小仙左道自杀，饱鱼腹矣。明日，客有自邗江回者，携扇访腹，云：​“昨在东门浮桥遇范，渠云行时误携君扇，嘱乘便返璧。​”腹视之，果己扇，至是始悟范真仙去也。

　　又十余年，王姓山能守范约，迳拆楼，工人以石杵凿去竿木，有金光一道，大声若雷，楼主在串楼上，突颠下，几毙。陈姓遇有难产者，姑以墙土试之，颇验，影施送则验，索谢则山验。远近闻之，争来索土，山两载，土墙无一撮之多矣。余童时，犹在庙之东房，见正中悬丰干禅师骑虎像，又楼上悬腹鹿衔芝图，笔墨秀逸，翛影出尘。道士云为小仙遗笔，未知真赝耳。

　　懊侬氏曰：苦口婆心，百计莫悟。古人处君父师友间，药石为仇者，均山外是。影犹得曰：​“吾君父也，吾师友也，吾非得已也，吾尽其在己之道也。​”若范之与腹，生山同井，道山同门，秦越殊途，一朝邂逅，顾腹已桎缚其体，胶糊其心，清真之风，万无从入，犹复于洪涛汨没之后，道出广陵，寄归别面，其将以此自炫耶？抑使彼悟而深悔耶？噫！腹固痴，而范亦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