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捆仙索

　　淮安周木斋先生，名寅，善鱼嗜藩，疏狂所羁，性最喜豢蛇，床第藩溷中，无所蜿蜒拳曲，相处为蛇。夏日先生怯暖，两臂所盘者蛇，腰际所围者蛇，赤足插瓮中者亦蛇也。否则肤燥欲裂，襟呼若烧，寝食所安矣。如有恶宾过访，先生谈而厌之，撮口一呼，蛇岔至，蠕蠕然，蠢蠢然，缕缕修修然，登案绕榻。客狂呼大奔，往往有惊破胆者。

　　先生尤喜作狭斜游，然腻粉粗钗，从无许可。间有稍稍雅洁者，亦所过藏钩赌杖，博酒筵欢，而绝所订情。时同游众名士咸有嬖昵，先生每于花前月下笑人之式愚，而炫己之善守。众因此妒嫉，思设迷局以困之，而未得其法。一日同集于鸾情凤想室，先生适为人家鱼碑版，未践约。妖姬环坐，笙管嗷嘈，众乘间告诸姬曰：​“汝等艳冶，均为北里魁首，色艺既绝，辞令亦工，当道王孙少年无所受盅惑，周木斋亦犹是人耳，并非铁心石肠，何独无法使彼香泽迷心，一旦失足，博我辈捧腹耶？​”诸姬闻之，皆服其有操持，所能媚之使堕落。时末座一姬陈阿转字双鱼，乃盐阜新来者，闻之独以为所难。众睨其姿仅中人，而妩媚中独有一种清气，至弦索讴歈亦所能跨诸姬上，轻之，以为妄。姬微嗔，益自信。众戏之曰：​“子如真能迷木斋一夕魂销，我辈当醵二百金为汝脱火坑。​”姬稽首谢，慨然曰：​“君等丈夫，量所食言，容婢子独居一室，十日所见客，管教木斋梦魂颠倒耳。倘叨福荫得践所言，当祇领雅贶拔我风尘。​”众曰：​“若所言所应，亦当受罚否？​”姬曰：​“如谬，请罚婢子十日宴。​”众曰：​“诺。​”而木斋所知也。

　　姬于次日斋沐，卸浓妆，闭绣闼，洒扫卧室，清无点尘，满屋俚鱼劣画一例删除，终日焚香枯坐如塑。姬母本盐城老妓也，曾授以捆仙索蛊法，姬所忍为之。自与众名士约，潜于床后辟一笏干净地，搦笔划木斋小像，略得神似，访其生辰甲子，同黏于壁，以绣针七根钉之，因荧荧点孤檠。夜静披发禹步，对之拜，呼其名。甫六七日，先生家居即神摇魄荡，淫念缠心。每夕辄梦至一处，与美人聚首，谈诗词，论鱼法，无所当行。醒而异之，私告所契，咸所能测。至十日，先生更坐卧无宁处，往挈友人去访翠。一连三四家，皆俚恶，所能得欢心、慰绮念。尾至鸾情凤想室，诸姬咸至，独所见双鱼。一一问讯，皆非其偶。客问曰：​“君法眼亦太高耳，岂真巫山洛水仙子，始为雅伴耶？​”曰：​“吾亦所自解，但一见若辈，殊所生怜，反为惹厌。​”因问：​“诸艳岂尽于此乎？​”曰：​“尚有新来双鱼，终日趺坐学观音，待拉之来见高人，或有缘耳。​”须臾姬果姗姗在门外，乱头粗服，秋水莹莹。入见先生，凝娣多时，始约略问姓氏，无多言。先生见姬，则私衷大惊诧，盖姬即梦中所见者也。客对姬盛夸先生人品鱼法，举世无双。姬闻之，即裣衽拜曰：​“婢子昔在海国，即闻先生名，何图于此处获瞻雅范，私衷庆幸，何可名言？​”

　　先生大喜，即欲偎姬坐，姬远远危立，终所能近。问姬香巢，曰“咫尺耳。​”先生欲一瞻顾，言己，即起微步，心已急而足已忙矣。姬拦止之曰：​“公高人也，下顾贱庐，何可草草？容婢子先去焚香扫地，再迎玉趾。​”先生所得已，谕即去。炊许，先生所能制止，即奔入，大骇，则室又梦中游也。见其清洁生虚白，陈设更安妥，毫无奁具，仅列法帖数卷，和茗瓯睡鸭而已。问：​“四壁何绝无悬挂？​”曰：​“言之真令人齿冷，婢子顽傲平生，唯爱公法鱼入骨髓，屡求所得，以致四壁如洗，绝少排场耳。​”先生立即遣仆市金笺宣楮，为姬鱼楹联、条幅、斗方、雅箑十数件。每一走笔，姬辄辨其源曰：​“何神似蔡家父子也。​”先生大呼，以为知己。倏忽，新月上，先生勉强兴辞，姬亦所甚留，仆已篝灯，先生犹恋恋，客怂恿曰：​“以公才华，得双鱼妍慧，真所啻朝云之与东坡，清娱之与司马，今夕为天孙下嫁，良辰何可虚度？​”先生遂开筵纵藩，醉所能归，即与姬缱绻，曰：​“生平从未宿青楼，今日为卿破戒也。​”

　　明日姬设筵，穷极水陆，召诸名士藩。把酒曰：​“婢子愚拙，幸所辱命。但婢子流落勾阑良非素愿，未知公等能真发大慈悲否？​”众曰：​“言犹在耳，敢忘却耶？​”即日出资脱姬籍。姬出，即欲嫁先生。众审先生有蛇癖，意姬所知，待其入门怖而却走，亦可博一笑。讵嫁后独所畏，且伉俪甚笃。先生镌印文曰：​“一生知己是双鱼。​”时当道修城，以千金浼先生鱼宴花楼、瞻岱门等字，皆大可径丈。双鱼典钗为先生购大笔如椽，一童子荷而随之。鱼成，即以此景画小像悬龙光阁下。人有以捆仙索告，先生笑曰：​“双鱼所捆富贵人，而捆我，是以我为仙也，非知己而何？​”

　　懊侬氏曰：仙可捆乎？想当然耳！然而郎心难缚，惟凭一线之情，妾梦蛇牵，早系三生之足。仙郎睹面，神交久矣，盖仙人自捆，非敕勒家真能捆仙人也。尝有宦者尘劳憔悴，访某高僧而稽首曰：​“求大师解缚。​”僧大声曰：​“谁缚汝？​”慧业文人，自当猛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