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析

这首词与寻常抒写相思别离的恋情词有所不同。寻常相思纵使愁苦,尚有牵挂的对象可寄情怀,此词中却是“怨怀无托”,满腔幽怨无处安放。全篇所抒写的,正是由这份情怀无所依托衍生出的种种曲折矛盾的失恋情思。
上片开篇“怨怀无托,嗟情人断绝,信音辽邈”三句,将郁积已久的幽愤幽怨和盘托出,起笔突兀凌厉,足见心中痛楚已到了难以压抑、无法忍受的地步。这份痛楚的根源,便是“情人断绝,信音辽邈”:昔日恋人不仅断了情分,更断了音讯,毫无留恋地抽身而去。这般薄情负心,远非常理可以揣度。
“纵妙手能解连环,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三句,是怨极难平之际,以讥诮的口吻宣泄愤懑。意思是,那位弃我而去的负心人,将本难拆解的情爱,如同当年齐王后破玉连环一般,干脆利落地斩断了。“解连环”的典故出自《战国策·齐策六》:秦昭王遣使送齐君王后玉连环,称齐国多智,能解此环吗?君王后示于群臣,无人能解,她便取锥砸碎玉连环,回复秦使称已解开。这本是齐秦外交角力的事件,秦国示威,齐国以巧思强势回应,手段果决巧妙,故称“妙手能解连环”。可用来譬喻女子的绝情,便带上了嘲讽的意味。“风散雨收,雾轻云薄”中的云雨,向来暗喻男女缱绻的情爱,典出宋玉《高唐赋》;风散、雾轻则暗指负心人薄情寡义,将原本浓如云雨的爱恋,视作聚散无常的风雾,毫不在意。怨怼至此,本该断了痴念,可睹物思人之际,旧日情意终究难以割舍。
“燕子楼空,暗尘锁一床弦索。想移根换叶,尽是旧时,手种红药”四句,语气从愤懑转为绵长的追忆。如今人去楼空,乐器上蒙了尘,前尘往事又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燕子楼本是唐代武宁军节度使张愔为爱妾关盼盼所建,张愔去世后,盼盼念旧情守节不嫁,故事凄婉动人。此处“燕子楼空”暗喻往日缱绻情意随人远去,化用苏轼《永遇乐》“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的句意,以寄怀人之意。再看庭中芍药盛放,比起当年亲手栽种时,已是根移叶换,岁月流转、人事变迁处处可见,叫人如何忘怀。红药即芍药,是古时爱情盟誓的信物,《诗经·溱洧》便有男女相谑、赠以芍药的记载,郑笺称赠芍药是为了缔结恩情,后世李贺诗中也沿用此俗。
诗词中“移根换叶”常暗指情侣离散,程垓《意难忘》中便有此用法。俞平伯先生《清真词释》中对“移根换叶”的解读,认为是记当年共同栽种的情形,这一说法似有不妥。此词上片的红药与下片的杜若、梅萼各有所指,各承其意,且都有典故出处;尤其是“移根换叶”喻情侣分散,在苏轼词中已有先例,俞先生的解读恰好与词意相悖,恐怕后世难免以讹传讹,故略作辨明以供参考。理清了红药的句意,还需点出此处情感的转折:“燕子楼空”两句是追念旧日恩爱,“想移根换叶”两句虽忆旧事,却又再生怨怼。想当年亲手栽种芍药时,曾盟誓永结同心,如今她背信弃义,又将誓言置于何地?由此可见,那人不只会“妙手解连环”般果断绝情,更会背信弃义、无所不为,怨愤至此已达极点。
下片开篇“汀洲渐生杜若。料舟移岸曲,人在天角”三句,所流露的怀念之情,与上片收尾的怨愤斥责相较,几乎判若两人。男女情爱本发自本心,情理难辨,所以咒骂也好,怨怼也罢,根源全是一片深情。春日已至,汀洲上杜若渐渐抽芽,词人心中又泛起为远行的恋人打点一切的念头。她已离去经年,行舟沿着曲折江岸越走越远,想来如今已在天涯海角。就算有信有物想寄,又该寄往何处?杜若是香草,自古是情人之间互赠的信物,《九歌·湘夫人》便有采杜若赠远人的诗句。因此“汀洲渐生杜若”是见香草而起赠远之思,并非真的要寄赠香草,人越远思念越切,其中的苦楚可想而知。
“谩记得当日音书,把闲语闲言,待总烧却。”正因相隔日远,便越盼着远行之人能捎来只言片语聊作慰藉,可终究次次落空。回想热恋之时,彩笺密信往来不断,至今还珍藏在袖中视若珍宝。事到如今才明白,那些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虚言空话,真想一把火烧尽以泄心头之恨。乐府古辞《有所思》中便写,听闻恋人变心,便将定情信物烧毁扬灰,从此断绝相思。情人反目时,常会毁掉往日珍视的信物泄愤,《有所思》写的便是这般情形。但这首词里的心态又有不同:虽说要尽数烧毁,却也只是想想,并未真的付诸行动。这份痴迷执着,难道不比真的烧了更甚吗?
“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两句呼应下片开头的汀洲杜若,意思是我虽有心寄信寄物给你,却因你行踪不定,想寄也无从寄起;可我一直居于此地,你若肯寄便没有到不了的。何况如今春暖冰消,水路通航,你怎么就不能寄一枝江南春梅来,聊解我的相思之苦?这处化用陆凯寄梅的典故:《荆州记》载,陆凯从江南折梅寄给长安的友人范晔,附诗称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其实“望寄我江南梅萼”的“望”,不过是奢望罢了。明知情人断绝、音信杳然,还存着这般念想,不是痴傻又是什么?可世间情重莫过于此,所以才有春蚕到死、蜡炬成灰的千古痴情,流传人间供人回味。
“拚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词人以这句极尽凄凉、又格外清醒真切的话收束全词,将情感推至顶点。世间悲哀莫过于心死,如今离去的人态度决绝,无可挽回,可自己终究做不到彻底断绝相思。对花对酒时尚且为她落泪,更何况无花无酒之时?这份说不尽的情意留在词句之外,令人生出无穷回味。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