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梦乘槎度斗牛,直到黄姑天柱头。嫦娥手把一轮镜,邀我广寒宫里游。
广寒之宫九霄上,玉宇琼楼屹相向。白羽翠烟紫雾笼,蛟龙盛住黄金榜。
天孙裁衣云锦香,玉女织绮成文章。左招南极益遐算,右攀北斗倾天浆。
一枝古桂阴婆娑,吴刚持斧休蹉跎。千载寒苍塞宇宙,八埏举棹逢山河。
是时白帝行秋令,天与初秋金气应。金茎欲采露花宜,银汉无声云气静。
我起问嫦娥,员缺何太苦,何不长教似玉盘一片团团照千古。
嫦娥笑我何太愚,世间万物有盈亏。不论春花何浓艳,当时秋叶还凋衰。
四时寒暑迭来往,百岁光阴犹反掌。颜回好学陨青春,彭祖千年亦黄壤。
问答未及竟,铜壶催晓筹。金盘半欹倒,忽向天西流。
金鸡酬唱忽惊觉,毛发𥪡立寒飕飕。向来行乐皆如此,身在清江霁月楼。
解缙(1369年-1415年),字大绅,一字缙绅,号春雨、喜易,明朝吉水(今江西吉水)人,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中进士,官至内阁首辅、右春坊大学士,参预机务。解缙以才高好直言为人所忌,屡遭贬黜,终以“无人臣礼”下狱,永乐十三年(1415年)冬被埋入雪堆冻死,卒年四十七,成化元年(1465年)赠朝议大夫,谥文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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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一名金陵山,汉末秣陵尉蒋子文逐贼死山下,吴大帝封曰蒋侯。大帝祖讳钟,又更名蒋山,实作扬都之镇,诸葛亮所谓“钟山龙蟠”,即其地也。
岁辛丑二月癸卯,予始与刘伯温、夏允中二君游。日在辰,出东门,过半山报宁寺。寺,舒王故宅,谢公墩隐起其后,西对部娄小丘。部娄,盖舒王病湿,凿渠通城河处。南则陆修静茱萸园,齐文惠太子博望苑,白烟凉草,离离蕤蕤,使人踌躇不忍去。沿道多苍松,或如翠盖斜偃,或蟠身矫首,如王虺搏人,或捷如山猿,伸臂掬涧泉饮。相传其地少林木,晋、宋诏刺史郡守罢官职者栽之,遗种至今。
抵圜悟关。关,宋勤法师筑,太平兴国寺在焉。梁以前,山有佛庐七十,今皆废,惟寺为盛,近毁于兵,外三门仅存。自门左北折入广慈丈室,谒钦上人。上人出,三人自为宾主。适松花正开,黄粉毵毵触人,捉笔联松花诗,诗不就。予独出行甬道间,会章君三益至,遂执手至翠微亭,登玩珠峰。峰,独龙阜也,梁开善道场宝志大士葬其下,永定公主造浮图五成覆之。后人作殿,四阿铸铜,貌大士实浮图。浮图或现五色宝光,旧藏大士履,神龙初,郑克俊取入长安。
殿东木末轩,舒王所名,俯瞰山足如井底。出度第一山亭,亭颜,米芾书。亭左有名僧娄慧约塔。塔上石,其制若圆楹,中斫为方,下刻二鬼擎之。方上书曰:“梁古草堂法师之墓”,有螎匾法,定为梁人书。
复折而西,入碑亭,碑凡数辈。中有张僧繇画大士相,李白赞,颜真卿书,世号三绝。又东折度小涧,涧前下定林院基,舒王尝读书于此。院废,更创雪竹亭,与李公麟写舒王像,洗砚池,亦皆废。
又北折至八功德水。天监中,胡僧昙隐来栖山,龙为致此泉;今甃作方池。池上有圆通阁,阁后即屏风岭,碧石青林,幽邃如画。前乃明庆寺故址,陈姚察受菩萨戒之所。
又东行至道卿岩。道卿,叶清臣字也,尝来游,故名。有僧宴坐岩下,问之,张目视,弗应。时雉方桴粥,闻人声,戛戛起岩草中。从此至静坛,多臧矜先生遗迹。复西折过桃花坞,询道光泉,舒王所植松已偃,惟泉绀碧沈沈如故。
日将夕,章君上马去,予还广慈。二君熟寐方觉,呼灯起坐,共谈古豪杰事。厕以险语,听者为改视。
明日甲辰,予同二君游崇禧院。院,文皇潜邸时建。从西庑下入永春园,园虽小,众卉略具。揉柏为麋鹿形,柏毛方怒长,翠濯濯可玩。二君行倦,解衣覆鹿上,挂冠鼠梓间,据石坐。主僧全师具壶觞,予不能酒,谢二君出游。夏君愕曰:“山有虎,近有僧采荈,虎逐入舍,僧门焉,虎爪其颧,颧有瘢可验。子勿畏,往矣。”予意夏君绐我,挟两驺奴登惟秀亭。亭立望远,“惟秀”“永春”,皆文皇题榜,涂以金。
又折而东,路益险。予更芒屩,倚驺奴肩,踸踔行,息促甚,张吻作锯木声。倦极思休,不问险湿,蹀蹀据顿地。视燥平处不数尺,两足不随。久之,又起行。有二台。阔数十丈,上可坐百人,即宋北郊坛祀四十四神处。问蒋陵及步夫人冢,无知者,或云在孙陵冈。至此屡欲返,度其出已远,又力行。登慢坡,草丛布如毡,不生杂树,可憩,思欲借褥茵卧,不去。坡,古定林院基。望山椒,无五十弓,不翅千里远。竭力跃数十步,辄止,气定又复跃。如是者六七,径至焉。大江如玉带横围,三山矶、白鹭洲皆可辨;天阙、芙蓉诸峰,出没云际。鸡笼山下接落星涧,涧水滮滮流。玄武湖已堙久,三神山皆随风雨幻去。西望久之,击石为浩歌。歌已,继以感慨。
又久之,傍崖寻一人泉。泉出小窍中,可饮一人,继以千百弗竭。循泉西过黑龙潭,潭大如盎,有龙当可屠。侧有龙鬼庙,颇陋。由潭上行。丛竹翳路,左右手开竹,身中行,随过随合。忽腥风逆鼻,群乌哇哇乱啼,忆夏君有虎语,心动,急趋过。似有逐后者。又棘针钩衣,足数踬。咽唇焦甚,幸至七佛庵。庵,萧统讲经之地,有泉白乳色,即踞泉㪺咽。衫袂落水中,不暇救,三咽,神明渐复。庵后有太子岩,一号昭明书台。方将入岩游,庵中僧出肃,面有新瘢。询之,即向采荈者。心益动,遂舍岩问别径以归。所谓白莲池、定心石、宋熙泉、应潮井、弹琴石、落人池、朱湖洞天,皆不复搜览。
还抵永春园,见肴核满地,一髫童立花下。问二客何在,童云:“迟公不来,出壶中酒饮,且赋诗大噱,酒尽,径去矣。”予遂回广慈,二君出迎。夏君曰:“子颜色有异,得无有虎恐乎?”予笑而不答。刘君曰:“是矣!子幸不葬虎腹,当呼斗酒,涤去子惊可也。”遂同饮。饮半酣,刘君澄坐至二更,或撼之,至舞笑钓之,出异响畏胁之,皆不动。予与夏君方困,睫交不可擘,乃就寝。
又明日乙巳,上人出犹未归,欲游草堂寺,雨丝丝下,意不往,乃还。
按地理志,江南名山,惟衡、庐、茅、蒋。蒋山固无耸拔万丈之势,其与三山并称者,盖为望秩之所宗也。晋谢尚,宋雷次宗、刘勔,齐周颙、朱应、吴苞、孔嗣之,梁阮孝绪、刘孝标,唐韦渠牟,并隐于此。今求其遗迹,鸟没云散,多不知其处。惟见荛儿牧竖,跳啸于凄风残照间,徒足增人悲思。况乎一刻之来,一日万变,达人大观,又何足深较?予幸与二君得放怀山水窟,人事往乐,千金不人易也。山灵或有知,当使余游尽江南诸名山,虽老死烟霞中,有所不恨,他尚何望哉?他尚何望哉?
章君约重游未遂,因历记其事,一寄二君,一遗上人云。
彭天锡串戏妙天下,然出出皆有传头,未尝一字杜撰。曾以一出戏,延其人至家,费数十金者,家业十万,缘手而尽。三春多在西湖,曾五至绍兴,到余家串戏五六十场,而穷其技不尽。
天锡多扮丑净,千古之奸雄佞幸,经天锡之心肝而愈狠,借天锡之面目而愈刁,出天锡之口角而愈险。设身处地,恐纣之恶不如是之甚也。皱眉视眼,实实腹中有剑,笑里有刀,鬼气杀机,阴森可畏。盖天锡一肚皮书史,一肚皮山川,一肚皮机械,一肚皮磥砢不平之气,无地发泄,特于是发泄之耳。
余尝见一出好戏,恨不得法锦包裹,传之不朽。尝比之天上一夜好月,与得火候一杯好茶,只可供一刻受用,其实珍惜之不尽也。桓子野见山水佳处,辄呼“奈何!奈何!”真有无可奈何者,口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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