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鏊(1450—1524)明代名臣、文学家。字济之,号守溪,晚号拙叟,学者称震泽先生,汉族,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十六岁时国子监诸生即传诵其文,成化十一年进士。授编修,弘治时历侍讲学士,充讲官,擢吏部右侍郎,正德初进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博学有识鉴,有《姑苏志》、《震泽集》、《震泽长语》。
白田在吴淞之滨,距郭三十余里。吴淞由具区之水东流而为川,去海不远,潮汐之所通焉。其旁名田数十万顷,悉赖以灌。惟白田最下,常为水所冒,岁不得艺,人因以是名之。父老患焉,相率筑堤以防其外,畚土以培其中,为勤累年而免于水,今乃遂成腴沃,与他田比。耕者资其所出,咸自致殷足焉。
丁至恭氏居田之左,尝辟一室,前临平畴,后列嘉树,日课僮奴以耕,休则偃息于其中,因名曰白田耕舍。余居江上,与其室甚迩,至恭因造余,固请为之记焉。
余惟至恭欲知耕之说,则将求老农而学焉,又奚俟于余哉?吾知所以记之矣。盖尝观乎是田,始为蒲苇之陂,今则禾黍之所生焉;始为凫雁鱼鳖之所游集,今则耕者之耒杂出于其上焉。岂地有变哉?人力致然也。
嗟夫!人之于田,能积用其力,虽污泽可使为美壤。至于其身而不思所以变之,岂爱身不若于田乎?故凡人欲之汩于其心者,能由礼以防之,充善以培之,使礼义之根常发,则愚者可为智,不肖者可为贤矣。至恭好学而修,固当有务于此,岂徒服力畎亩为野人之事而已耶?朝往于田,夕归于斯室,取圣贤之书而读之,求所以自治之道,至于有成,则其所获不止于有秋矣。尚毋曰“无佃甫田,维莠骄骄”也。
某岁春二月,予从事京师锦衣。周君出所谓村落图示予,观其色,若甚爱者。请曰:“君必为我记之。”申请再三。遂置巾笥以归。
归之岁向尽矣,尚未知是图之委曲也。有华生者:世家江北,备谙村落者也。工丹青。造予,予以此图质之,曰:“子之知画,犹吾之知书。敢问妇女而跨牛,何也?”曰:“此农家所嫁女也,不能具肩舆,以牛代行也。一苍头牵牛而行,重其女,不使自控也。跨牛质矣。”“乃复有一苍头持盖以护之,何也?”曰:“昏礼宜昏。于昏矣,农家苦灯烛之费,送迎以旦昼。用盖以蔽日也,亦重之也。一妪逼牛耳以行,一翁于牛后徐徐随之,父母送其女者也。一老翁杖而立,一老妪门而望。一童子稍长,携其幼,指而语之。凡容色皆若欷歔放洒泣者,伤离别也。牛之前四人以鼓吹。从事迎而导之者也。道旁二驴,次第行,骑之者,村妓也。尾其驴以掖筝琶者,村妓之二仆也。又其股坐于小车之旁者,车人也。一皆邂逅而回眄者也。去其林少许。将复经一林,二童子踊跃以报。一妇人自篱而出,臂一儿,又一儿牵其裳以行。亩间有二农夫,既锄且止。是皆见其事而谈笑者也。”“去既远,又有林郁然。竹篱茆茨,亦仿佛如女家。门之外有男子,衣冠而须,罄折而立,谁也?”曰:“此其婿也。古者三十而娶,近世唯农家或然,故壮而须也。立而俟者,将导妇入门也。二妇人咨诹向前,妯娌辈也。将劳其女子之父母,且迎之也。二人挈榼,一人持壶,迎劳之需也。一女仆继之,备使令也。二童子参差以从,其大者指而语之,若曰新人近矣。一老妪门立以望,察风声以为礼之缓急者也。”
予闻之,戏曰:“子真村落人也,知村落之状为真,予不饱文,遂以子之言为图为记,以偿我久逋之文债可乎?”生笑曰:“此所谓一茎草化丈六金身者也,何不可之有?”时天寒,语从游者呵笔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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