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赏

这首诗共二十句,以支、微二韵通押,一韵贯穿全篇。全诗分为五节,每节四句,脉络清晰,层次井然。
第一节四句从时节物候落笔。时至岁暮,各类昆虫要么死去要么蛰伏,因此蝼蛄在夜间发出悲切的鸣叫。寒风已然凛冽,闺中思妇推己及人,挂念起远在异乡的丈夫没有御寒的衣物。这四句全是实景描写,没有虚饰之笔。寒风的凛冽、蝼蛄的啼鸣,都是目见耳闻的眼前景致,句中“率”字,是说这般景象处处皆是。此处天气转寒,远在他乡的游子也该感知到冬日将近,这是由自身处境推及对方的写法。在笔法上,诗人调动视觉、触觉与听觉多重感官,既凸显了寒意渐深的氛围,也自然牵出对漂泊在外、久未归家的丈夫的惦念。
第二节则由眼前的游子境况回溯到初婚之时,是由今及昔的笔法。“锦衾遗洛浦”化用洛水宓妃的典故,代指男女定情成婚;“同袍”出自《诗经·秦风·无衣》,原指军中同僚,旧时注解也用以代指夫妻。这两句是说,两人成婚定情没过多久,丈夫便离家远行,这正是思妇愁思的缘起。至于丈夫为何远走他乡,诗中并未明言,但从“游子寒无衣”一句已能略知端倪。东汉末年,士人外出求官或是行商谋生,是游子离乡背井的主要缘由,可见丈夫抛家远游也自有其苦衷。朱筠在《古诗十九首说》中言道:“至于同袍之人与我别离,日夜相隔,这又是谁的过错呢?”意思是远行并非丈夫本愿,他也不愿离家漂泊,只是游子远行的缘由,并非诗人着意阐释的重点。
从“独宿”句开始,诗作正式切入相思的核心主题。正因思妇独自熬过漫漫长夜,更显出别离之久与情意之深——她始终记挂着丈夫在外缺衣受寒,正是情深意切的体现——于是便盼望着能在梦中与爱人相见。这一句只写主人公的心愿,到第三节才正式铺写梦境。
第三节专门描摹梦境。“惟”是思念之意,“古”同“故”,故欢即往日的恩爱时光。梦中的丈夫依旧眷恋着旧日的情意,思妇恍惚间见到他仍是当初前来迎娶自己的模样。《礼记·婚义》记载,婚礼上新郎下车后,亲自驾着迎亲的车,将登车用的绥绳递给新娘,再驾车前行三周;《郊特牲》也提到,新郎亲手递绥,是表达亲厚的礼节。“绥”是供人挽着登车的绳索,“惠前绥”便是指迎娶时男子亲手将车绥交到女子手中。“愿得”两句带有倒装的意味,“长巧笑”是女为悦己者容的另一种表达,意思是被丈夫迎上马车同归,只盼往后能长久相守、岁月欢愉,而这份欢愉,是女子以尽心侍奉丈夫换来的。这虽是梦中的场景,却以现实经历为根基——新婚的记忆对青年男女而言,总是格外鲜活美好,可惜到如今,都成了只能在梦中回味的过往。
第四节的语气转折突兀,笔势急转直下,刻画的是主人公刚从梦境中醒来时恍惚迷离的状态,半是嗔怪半是讶异,似醒非醒。意思是好梦向来易醒,丈夫在梦中归来并未停留多久,甚至没来得及在深闺之中与自己温存片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这时她才猛然惊醒,原来不过是大梦一场,于是万般无奈地叹惋:只恨自己没有晨风鸟那样的翅膀,不能乘风飞去,追寻丈夫的踪迹。这句满是百无聊赖的怅惘,大抵化用自《诗经·邶风·柏舟》中“静言思之,不能奋飞”的语意,妙在如同梦呓一般真切,堪称神来之笔,不能当作普通的比兴语句来看待。
关于这首诗是否属于怨诗,历来众说纷纭。若看诗中思妇对丈夫的态度,与其说是埋怨,不如说是思念太深而成梦,更多的是感伤之意。当然,感伤与怨怼本就相隔一线,感伤至极也会生出怨意。但汉代文人诗已深受儒家诗教浸染,这首诗尤其契合温柔敦厚的旨趣,因此尽管情意极尽忧伤,终究不曾流于怨怼。在《古诗十九首》当中,这的确是一篇出类拔萃的作品。
前人对最后一节的前两句略有争议。胡克家《文选考异》记载:“六臣本注称:李善注本没有这两句。这或许是尤袤校刻时增添的,但从文义来看,恐怕不该有。”实际上这两句不仅应当保留,更有承上启下的妙用,是不可或缺的笔墨。“适意”有两种解读:一种是自我宽慰之意,如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所言:“眄睐以适意,就好比说望远方可当归家,是无聊到极致的念想。”另一种是使丈夫称心之意,五臣注中的吕延济,以及吴淇《选诗定论》的说法,大致都持这一观点。这承接上文“长巧笑”的意涵,写梦中初见丈夫时流转的眼波,也有收束上文的作用:梦中得见爱人,眼波里自然漾满情意,只盼能让丈夫舒心快意;怎料爱人转瞬即逝,梦醒之后踪迹全无,待神志渐渐清明,只能伸长脖子遥遥凝望,大有杜甫“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的意境。诗作写女子因思念至极而入梦,因短梦骤醒而怅惘,不仅神情毕现,更层次分明。最终收束结局,只剩她徘徊不定、满怀感伤,泪水打湿了门扇,全诗也在此处收束,余韵悠长。最后四句实则围绕眼神落笔:先是梦中含情顾盼,继而醒后遥遥凝望,最终泪落沾衣。短短四句,主人公的情感变化跃然纸上,且写得质朴真切,全无刻意雕琢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