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析

《梦扬州·晚云收》是一首咏叹离愁别绪、追怀往日欢情的词作,既展现了主人公与情人分离后的惆怅心绪,又流露了其对往昔亲密时光的深切留恋。
词的上阕,落笔于绣帏之中思妇对远行征人的思念,先以特定时令节气与周遭环境氛围,铺陈出引发怀人之情的背景。开篇三句勾勒出向晚时分的景致:浓云散去,天气转晴,柳塘边如烟雾般的濛濛细雨刚刚停歇。词人特意选取“柳塘烟雨初休”这一画面,一方面是因为烟雨后的柳塘春意更显浓郁,另一方面则受李商隐《夜雨寄北》中“巴山夜雨涨秋池”触发乡思的笔法启发,借柳塘水景来诱发思妇对征人的惦念,同时这一景致画面优美,对全词的整体氛围与意境起到了重要的烘托渲染作用。紧接着两句明确点出节气时令,“燕未归”对应早春时节,而“侧恻轻寒如秋”正是早春天气的典型特征,“燕子未归”既贴合时令,实则是借燕喻人,暗指心上人仍未归来;“侧恻轻寒似秋”则写尽室内思妇的体感,因她孤身独处,便比常人更易觉出周遭的清冷。再往下的四句,进一步描摹环境氛围并展现思妇的情感变化:她走到室外扶栏远望,一阵柔软温暖的春风拂过,甚至将浓郁的花香送入绣帏,熏人欲醉。这几句既写出了室内外的温差,也体现了思妇的心境转变。她凝眸望向江南,心上人远赴彼处,却不知此刻究竟在何方,一句“人何处”将其孤单怅惘的情绪全然表露,这与李清照《永遇乐》中“人在何处”思夫赵明诚的词句,有着异曲同工的怀人之意,此处的“人”正是指身在江南的词人。正当思妇沉湎于思念之际,鹧鸪的啼声突然传来,将她从沉思中惊醒,一个“破”字,让她颇有如梦初醒之感。
上阕的内容可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从起句到“轻寒似秋”,写时令特点与思妇在室内的清冷感受;第二层从“小栏”到“香稠”,写思妇移步室外后,陡然感受到的融融春意;第三层从“江南”到“春愁”,写思妇对江南征人的深切怀念。三个层次层层转折,过渡自然且行文流畅。
词的下阕,主要是对往昔生活的追忆,还借杜牧的诗意,流露了对“丽锦缠头”“殢酒困花”式过往生活的复杂心绪。过片前三句提及的“燕游”“妙舞清歌”“丽锦缠头”,都是对往日欢乐时光的追忆,也是留存在主人公记忆里最深刻的片段。随后两句直接点出自己“十载淹留”的缘由,再往后三句则是对自身往日形象的回想,虽是具体的生活场面,却能概括当时的生活状态:昔日宴会往往到深夜才散,醉意朦胧的主人公挥鞭拂过脸面,抬头望向楼上,见“帘卷金钩”,便知心上人还在等候自己归来,未曾安寝。最后三句笔锋转回当下,欢乐的岁月已然中断,分离的愁苦正纷乱地缠绕着自己,唯有在梦中,才能反复回到过去生活的地方,重温旧日温存。这里的“频梦扬州”并非真的梦见回到扬州城,而是代指往昔生活过的故地,如此写法,正是为了点题“梦扬州”。
下阕实则是从征人的视角抒发离情,展现在读者眼前的并非当下的凄凉景况,而是昔日的宴游欢情。词人以“长记”二字轻轻牵引出回忆,这与《望海潮》其三“长记误随车”的笔法有异曲同工之妙。那时词人漫游距家乡仅百余里的扬州,听歌赏舞、殢酒困花,尽显浪漫纵恣的情态。以“酬”字领起的四句,高度概括了在扬州的宴游生活。“十载因谁淹留”一句,化用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的诗句却不着痕迹,言外之意暗含“赢得青楼薄悻名”的复杂况味,“因谁”二字语带含蓄,说不清是留恋还是悔恨,极具回味空间。
从“醉鞭”以下至“金钩”的词句,描写的是词人昔日自扬州归家的场景。他在扬州尽尽兴游乐后,带着十足的满足与三分醉意,垂着醉鞭、迎着拂面春风返回高邮。远远望去,翠楼上绣帘高挂,“帘卷金钩”的景致,颇似《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中“宝帘闲挂小银钩”的意境,给人以幽闲恬静的感觉。
歇拍三句点明全词题旨,如今他远离家乡,与心上人后会无期,因而常常在梦中回到扬州。在古人的认知里,扬州素来是美的象征,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有“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的赞誉,徐凝《忆扬州》也道“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苏诗集成》为《於潜僧绿筠轩》诗作注时,还引用《殷芸小说》中“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的说法。历经长期的文化积淀,扬州早已成为众人向往的胜地,而秦观的故乡本就隶属扬州,他对扬州的情感自然也更为深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