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人声望压何刘,遽去修文白玉楼。
文字论交如一日,谿山回首竟千秋。
魂能填海终遗恨,土到成花亦含愁。
未至东皋先涕泪,于今不敢过西州。
谪仙已自压尘寰,江上骑鲸去不还。
眼看邱原埋白骨,人余魂魄恋青山。
风流顿逐寒灰尽,名寿由来造物悭。
他日应闻湖海客,相逢犹在五城间。
高台东望一凄然,秋树笼笼倍可怜。
方冀玉堂垂大业,徒劳白发哭新阡。
酒垆再对河山渺,燕子重来舍宇迁。
旧日登临携手地,长溪惟见水溅溅。
人生速老苦如蚕,漫赋招魂望斗南。
三月父亡犹未殡,七旬祖在复何堪。
年年宿莽惟高冢,事事成家倚少男。
痴绝南溪金线柳,长条依旧拂寒潭。
生将玉树委荆榛,海内谁能步后尘。
百绪俱劳肩重荷,小成宁足结终身。
死原宇宙难堪事,君自国家可惜人。
薤露一歌山色黯,燕齐名士尽沾巾。
星河摇动夜黄昏,刻烛怀人素绪繁。
山上孤碑新涕泪,石头冷月旧精魂。
直将风雅沦千古,岂止萧条在一门。
幸有庭阶诸玉树,父书留得故香存。
每逢雅集倍思君,议论丰标都不群。
抽尽文思真似茧,遗来墨气欲成云。
空花幻梦三生约,荒草斜阳六尺坟。
铩羽东归人不见,一声邻笛泪纷纷。
仙人跨鹤白云乡,剑履虽遥姓字芳。
沦落只应悲老大,穷通元不系存亡。
枯蓬密掩麒麟冢,湿土长埋翰墨香。
君已成名我尚贱,未知生死更谁强。
蒲松龄(1640-1715)字留仙,一字剑臣,别号柳泉居士,世称聊斋先生,自称异史氏,现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洪山镇蒲家庄人。出生于一个逐渐败落的中小地主兼商人家庭。19岁应童子试,接连考取县、府、道三个第一,名震一时。补博士弟子员。以后屡试不第,直至71岁时才成岁贡生。为生活所迫,他除了应同邑人宝应县知县孙蕙之请,为其做幕宾数年之外,主要是在本县西铺村毕际友家做塾师,舌耕笔耘,近40年,直至1709年方撤帐归家。1715年正月病逝,享年76岁。创作出著名的文言文短篇小说集《聊斋志异》。
君子之学必好问。问与学,相辅而行者也。非学无以致疑,非问无以广识;好学而不勤问,非真能好学者也。理明矣,而或不达于事;识其大矣,而或不知其细,舍问,其奚决焉?
贤于己者,问焉以破其疑,所谓“就有道而正”也。不如己者,问焉以求一得,所谓“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也。等于己者,问焉以资切磋,所谓交相问难,审问而明辨之也。《书》不云乎?“好问则裕。”孟子论:“求放心”,而并称曰“学问之道”,学即继以问也。子思言“尊德性”,而归于“道问学”,问且先于学也。
古之人虚中乐善,不择事而问焉,不择人而问焉,取其有益于身而已。是故狂夫之言,圣人择之,刍荛之微,先民询之,舜以天子而询于匹夫,以大知而察及迩言,非苟为谦,诚取善之弘也。三代而下,有学而无问,朋友之交,至于劝善规过足矣,其以义理相咨访,孜孜焉唯进修是急,未之多见也,况流俗乎?
是己而非人,俗之同病。学有未达,强以为知;理有未安,妄以臆度。如是,则终身几无可问之事。贤于己者,忌之而不愿问焉;不如己者,轻之而不屑问焉;等于己者,狎之而不甘问焉,如是,则天下几无可问之人。人不足服矣,事无可疑矣,此唯师心自用耳。夫自用,其小者也;自知其陋而谨护其失,宁使学终不进,不欲虚以下人,此为害于心术者大,而蹈之者常十之八九。
不然,则所问非所学焉:询天下之异文鄙事以快言论;甚且心之所已明者,问之人以试其能,事之至难解者,问之人以穷其短。而非是者,虽有切于身心性命之事,可以收取善之益,求一屈己焉而不可得也。嗟乎!学之所以不能几于古者,非此之由乎?
且夫不好问者,由心不能虚也;心之不虚,由好学之不诚也。亦非不潜心专力之故,其学非古人之学,其好亦非古人之好也,不能问宜也。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圣人所不知,未必不为愚人之所知也;愚人之所能,未必非圣人之所不能也。理无专在,而学无止境也,然则问可少耶?《周礼》,外朝以询万民,国之政事尚问及庶人,是故贵可以问贱,贤可以问不肖,而老可以问幼,唯道之所成而已矣。
孔文子不耻下问,夫子贤之。古人以问为美德,而并不见其有可耻也,后之君子反争以问为耻,然则古人所深耻者,后世且行之而不以为耻者多矣,悲夫!

下载PDF
查看PDF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