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夜

【南黄钟画眉序】花月满春城，灯苑辉煌月华明。看人间幻出，阆苑蓬瀛。花灯灿表里冰壶，明月宵团[囗栾]金镜。（合）帝京，正值元宵令。讴歌五谷丰登。

【前腔】箫鼓动春声，彩结鳌山谩施逞。看前鬟翠袖，袅娜娉婷。人丛里素手相携，灯影下香肩相并。（合前）

【神仗儿】良辰美景，良辰美景。灯月千门，烟花万井，彩楼珠楼相称。有闹竿百尺，倒挂绒绳。高点起万枝灯，似落下满天星。

【前腔】灯儿有名，灯儿有名。下下高高，齐齐整整。一盏牡丹，群花簇定。更芙蓉菡萏，碧桃红杏。金莲沼水澄澄，琉璃塔焰腾腾。

【滴溜子】梅花灯，梅花灯，暗香疏影。雪花灯，雪花灯，玉洁冰清。绣球，同心方胜。流苏络索垂，撒花盖顶。杰阁重楼，千层万层。

【前腔】鱼龙灯，鱼龙灯，影动画屏。观音灯，观音灯，柳枝净瓶。巧妆，诸佛诸圣。光明苑焰中，神通大逞。三教百工，行行等等。

【鲍老催】日华月精，金鸡玉兔裁剪成。前霄望处钟鼓鸣。灯花烂，灯影斜，灯光宵。圆灯宛转方灯正，画灯五彩纱灯净。苑伞儿红油柄。

【前腔】虎灯象灯，鸳灯鹭灯都像生，虾灯蟹灯都像形。罗绮丛，锦绣围，笙歌竞。佳人绣毂穿芳径，王孙宝马敲金镫。堪写入丹青[巾争]。

【双声子】人欢庆，人欢庆，预把佳期定。酒漫行，酒漫行，摆列华筵盛。奏锦筝，奏锦筝，和凤笙，和凤笙。任醺醺那管，夜阑人静。

【前腔】宜春令，宜春令，巧剪金花胜。烟霭轻，烟霭轻，香袅黄金鼎。碧汉倾，碧汉倾，斗柄横，斗柄横。任醺醺那管，夜阑人静。

【尾声】盘桓且尽今宵兴，托赖着吾皇圣明。岁岁年年贺太平。

　　婢，魏孺人媵也。生女如兰，如兰死，又生一女，亦死。予尝寓京师，作《如兰母》诗。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虚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

　　婢初媵时，年十岁，垂双鬟，曳深绿布裳。一日天寒，爇火煮荸荠熟，婢削之盈瓯，予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与。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饭，即饭，目眶冉冉动，孺人又指予以为笑。

　　回思是时，奄忽便已十年。吁，可悲也已！

豪杰千年往事，渔樵一曲高歌。乌飞兔走疾如梭。眨眼风惊雨过。
妙笔龙韬虎略，英雄铁马金戈。争名夺利竟如何。必有收因结果。

　　天台生困暑，夜卧絺帷中，童子持翣飏于前，适甚就睡。久之，童子亦睡，投翣倚床，其音如雷。生惊寤，以为风雨且至也。抱膝而坐，俄而耳旁闻有飞鸣声，如歌如诉，如怨如慕，拂肱刺肉，扑股噆面。毛发尽竖，肌肉欲颤；两手交拍，掌湿如汗。引而嗅之，赤血腥然也。大愕，不知所为。蹴童子，呼曰：“吾为物所苦，亟起索烛照。”烛至，絺帷尽张。蚊数千，皆集帷旁，见烛乱散，如蚁如蝇，利嘴饫腹，充赤圆红。生骂童子曰：“此非吾血者耶？尔不谨，蹇帷而放之入。且彼异类也，防之苟至，乌能为人害？”童子拔蒿束之，置火于端，其烟勃郁，左麾右旋，绕床数匝，逐蚊出门，复于生曰：“可以寝矣，蚊已去矣。”

　　生乃拂席将寝，呼天而叹曰：“天胡产此微物而毒人乎？”

　　童子闻之，哑而笑曰：“子何待己之太厚，而尤天之太固也！夫覆载之间，二气絪緼，赋形受质，人物是分。大之为犀象，怪之为蛟龙，暴之为虎豹，驯之为麋鹿与庸狨，羽毛而为禽为兽，裸身而为人为虫，莫不皆有所养。虽巨细修短之不同，然寓形于其中则一也。自我而观之，则人贵而物贱，自天地而观之，果孰贵而孰贱耶？今人乃自贵其贵，号为长雄。水陆之物，有生之类，莫不高罗而卑网，山贡而海供，蛙黾莫逃其命，鸿雁莫匿其踪，其食乎物者，可谓泰矣，而物独不可食于人耶？兹夕，蚊一举喙，即号天而诉之；使物为人所食者，亦皆呼号告于天，则天之罚人，又当何如耶？且物之食于人，人之食于物，异类也，犹可言也。而蚊且犹畏谨恐惧，白昼不敢露其形，瞰人之不见，乘人之困怠，而后有求焉。今有同类者，啜栗而饮汤，同也；畜妻而育子，同也；衣冠仪貌，无不同者。白昼俨然，乘其同类之间而陵之，吮其膏而盬其脑，使其饿踣于草野，流离于道路，呼天之声相接也，而且无恤之者。今子一为蚊所，而寝辄不安；闻同类之相噆，而若无闻，岂君子先人后身之道耶？”

　　天台生于是投枕于地，叩心太息，披衣出户，坐以终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