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正宫端正好】珊枕畔麝兰香,罗帕上鸳鸯字,引得人无明夜坐想眠思。不付能遂了今生志。又惹起闲愁至。
【滚绣球】想着那抱银筝写怨词,并香肩咏柳枝。我为她朋友中受了那许多讥刺,她为我母亲行惹得来常是参差。她为我针指上撇了半年,我为她笔砚上疏了许时。她敬我胜敬似饱文章玉堂学士,我爱她更爱如擅风流金屋娇姿。撇不得她腰欺杨柳风前态,忘不得她口吐丁香枕上私,眼底何之。
【倘秀才】一个是善歌舞梨园教师,一个是知律吕苏州刺史,端的是才子佳人信有之。一个怀春消粉晕,一个想象废神思,不分个彼此。
【滚绣球】好恩情半霎儿,恶愁肠十二时。几番家柬帖儿上错佥了名字。有时节卦爻儿中倒点了干支。减何郎镜里容,添潘岳鬓上丝,怕姨夫争怕似出柙虎兕。恨虔婆更恨如当道蛇儿。往常时种成合璧蓝田玉,今日也砍倒栖鸾翠竹枝,展转嗟咨。
【倘秀才】我为他寄相思寄到有百来篇小词,他为我写离恨写到有千来张大纸。到如今都做了无打断春蚕口内丝。约期在明月馆,设誓在海神祠,虚劳了口齿。
【叨叨令】性疏狂播满烟花市,病风流害损青云志。思模糊懒写兰亭字,瘦伶仃羞看罗衫[衤至],兀的不想杀人也么哥,路迢迢无个人传示。
【脱布衫】常想着喜春晴步苍苔轻逐游丝,动春心倚雕阑笑捻花枝。怯春寒下珠帘羞看燕子,诉春愁寄花笺暗央蝶使。
【小梁州】咱两个一煞相逢万种思,留意孜孜。秋千庭院晚凉时,传心事,撇下绣鞋儿。
【么篇】这姻缘不让蒲东寺,想莺莺未必如斯。也曾向月底潜,也曾向花边俟。雨云情思,都做了断肠词。
【尾声】今日也愁着风怕着雨,青衫血泪应常渍。几时得并着肩携着手,玉镜铅华恰再施,拨雨撩云又如是。咏月嘲风旧相似,看香袅金炉篆一丝,喜梅印纱窗影半枝。何粉韩香得重赐,破镜分钗得重视,吐噀玉喷珠那才思,展说地谈天那胸次。将翠幕云屏更设施,把锦帐鸳衾重铺肆。说海誓山盟旧日思,遂倚翠偎红少年事。解合欢带儿,松同心结子,还记得喘吁吁立不定灯前那一个死。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予弟守文来学,告之以立志。守文因请次第其语,使得时时观省;且请浅近其辞,则易于通晓也。因书以与之。
夫学,莫先于立志。志之不立,犹不种其根而徒事培拥灌溉,劳苦无成矣。世之所以因循苟且,随俗习非,而卒归于污下者,凡以志之弗立也。故程子曰:“有求为圣人之志,然后可与共学。”人苟诚有求为圣人之志,则必思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安在。非以其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之私与?圣人之所以为圣人,惟以其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则我之欲为圣人,亦惟在于此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耳。欲此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则必去人欲而存天理。务去人欲而存天理,则必求所以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求所以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则必正诸先觉,考诸古训,而凡所谓学问之功者,然后可得而讲,而亦有所不容己矣。
夫所谓正诸先觉者,既以其人为先觉而师之矣,则当专心致志,惟先觉之为听。言有不合,不得弃置,必从而思之;思之不得,又从而辨之,务求了释,不敢辄生疑惑。故记曰:“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苟无尊崇笃信之心,则必有轻忽慢易之意。言之而听之不审,犹不听也;听之而思之不慎,犹不思也;是则虽曰师之,犹不师也。
夫立志亦不易矣。孔子,圣人也,犹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立者,志立也。虽至于“不逾矩”,亦志之不逾矩也。志岂可易而视哉!夫志,气之帅也,人之命也,木之根也,水之源也。源不濬则流息,根不植则木枯,命不续则人死,志不立则气昏。是以君子之学,无时无处而不以立志为事。正目而视之,无他见也;倾耳而听之,无他闻也。如猫捕鼠,如鸡覆卵,精神心思凝聚融结,而不复知有其他,然后此志常立,神气精明,义理昭著。一有私欲,即便知觉,自然容住不得矣。故凡一毫私欲之萌,只责此志不立,即私欲便退;听一毫客气之动,只责此志不立,即客气便消除。或怠心生,责此志即不怠;忽心生,责此志即不忽;懆心生,责此志即不懆;妒心生,责此志即不妒;忿心生,责此志即不忿;贪心生,责此志即不贪;傲心生,责此志即不傲;吝心生,责此志即不吝。盖无一息而非立志责志之时,无一事而非立志责志之地。故责志之功,其于去人欲,有如烈火之燎毛,太阳一出,而魍魉潜消也。
自古圣贤因时立教,虽若不同,其用功大指无或少异。《书》谓“惟精惟一”,《易》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孔子谓“格致诚正,博文约礼”,曾子谓“忠恕”,子思谓“尊德性而道问学”,孟子谓“集义养气,求其放心”,虽若人自为说,有不可强同者,而求其要领归宿,合若符契。何者?夫道一而已。道同则心同,心同则学同。其卒不同者,皆邪说也。
后世大患,尤在无志,故今以立志为说。中间字字句句,莫非立志。盖终身问学之功,只是立得志而已。若以是说而合精一,则字字句句皆精一之功;以是说而合敬义,则字字句句皆敬义之功。其诸“格致”“博约”“忠恕”等说,无不吻合。但能实心体之,然后信予之非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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