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风五月都门道,送客临岐心忘忘。天涯转觉故人稀,对酒难忘旧乡好。
忆惜随君歌鹿鸣,风出文采超群英。当时科第已晚出,岂谓岁月犹相仍。
浮云聚散十四载,华发青衫走湖海。造涂婴儿解弄人,连城美价宜深待。
蹇余三举偶春闱,西抹东涂空耳为。一从窃禄黄门下,几度怀君沧海湄。
前年待试留京阙,旅馆琴尊共谐洽。金印犹迟相国归,貂裘又作还家别。
知君怀抱世所无,冰瓯玉碗青珊瑚。平生慨慷伏奇节,得失岂肯轻欢呼。
朅来浪迹长安陌,剔隐钩玄恣抺索。下穷元宋上羲皇,大者经纶小占策。
醉酣咳唾落珠玑,三峡词源百万师。盛唐诗句何冲澹,西汉文章宗典彝。
向人掩口谈科举,不肯低头随进取。今学宁知古学醇,誉则为忧憎则喜。
君不见贾生一岁屡超迁,鹏上承尘才少年。梁灏登科尽头白,位望虽迟年八十。
疾随美恶互乘除,天壤生成无弃涂。何况君怀越世才,云霄有路待君来。
明年五月薰风动,准拟乘舟海上回。
张宁(1426—1496)字靖之,号方洲,一作芳洲,浙江海盐人,明朝中期大臣。景泰五年进士,授礼科给事中。丰采甚著,与岳正齐名,英宗尝称为“我张宁”云。成化中出知汀州,先教后刑,境内利病悉罢行之。后为大臣所忌,弃官归,公卿交荐,不起。能诗画、善书法,著有《方洲集》等。
余自舞象,辄好为诗歌。先大夫虑废经史,屡以为戒,遂辍笔不谈,然犹时时窃为之。及登第后,与四方贤豪交益广,往来赠答,岁久盈箧。会国难频仍,余倡大义于江东,敹甲敽干,凡从前雕虫之技,散亡几尽矣。于是出筹军旅,入典制诰,尚得于余闲吟咏性情。及胡马渡江,而长篇短什,与疏草代言,一切皆付之兵燹中,是诚笔墨之不幸也。
余于丙戌始浮海,经今十有七年矣。其间忧国思家,悲穷悯乱,无时无事不足以响动心脾。或提师北伐,慷慨长歌,或避虏南征,寂寥短唱。即当风雨飘摇,波涛震荡,愈能令孤臣恋主,游子怀亲,岂曰亡国之音,庶几哀世之意。
乃丁亥春,舟覆于江,而丙戌所作亡矣。戊子秋,节移于山,而丁亥所作亡矣。庚寅夏,率旅复入于海,而戊子、己丑所作又亡矣。然残编断简,什存三四。迨辛卯昌国陷,而笥中草竟靡有孑遗。何笔墨之不幸,一至于此哉!
嗣是缀辑新旧篇章,稍稍成帙。丙申,昌国再陷,而亡什之三。戊戌,覆舟于羊山,而亡什之七。己亥,长江之役,同仇兵熸,予以间行得归,凡留供覆瓿者,尽同石头书邮,始知文字亦有阳九之厄也。
年来叹天步之未夷,虑河清之难俟,思借声诗以代年谱。遂索友朋所录,宾从所抄,次第之。而余性颇强记,又忆其可忆者,载诸楮端,共得若干首。不过如全鼎一脔耳。独从前乐府歌行,不可复考,故所订几若广陵散。
嗟乎!国破家亡,余谬膺节钺,既不能讨贼复仇,岂欲以有韵之词,求知于后世哉!但少陵当天宝之乱,流离蜀道,不废风骚,后世至今,名为诗史。陶靖节躬丁晋乱,解组归来,著书必题义煕。宋室既亡,郑所南尚以铁匣投史眢井,至三百年而后出。夫亦其志可哀,其情诚可念也已。然则何以名《奇零草》?是帙零落凋亡,已非全豹,譬犹兵家握奇之余,亦云余行间之作也。时在永历十六年,岁在壬寅端阳后五日,张煌言自识。

下载PDF
查看PDF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