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世结庐江汉上,黄鹄溪头独来往。一朝作吏去乡邦,闽海滇云叹鞅掌。
却辞五马入皇都,手板炉香画省趋。敢谓诗人例水部,欣当盛世分工虞。
晨光到署荷同辈,清漏入朝联友于。心间恒看紫塞雁,身勤惯听城头乌。
荐达频加思效职,列厂纵横辨埏埴。庀材鸠工古所重,和土钧泥今倍力。
纷剧宁教阻静便,聊寻丈室学安禅。绳床棕拂依初地,粥鼓钟鱼响梵天。
每憩西偏意疏豁,遥峰爽气当吾前。帝城近抱若几案,方塘碧水淼淼泉。
凭高俯瞰百里内,南山一带相钩连。于兹卜筑颇轩敞,风光澄淡景物妍。
凿基列砌不数武,架楹覆瓦期牢坚。结构虽微可乘兴,槐眉小署名陶然。
自春徂夏频来此,伫立晴檐还隐几。蒹葭摇曳出人家,鸥鹭蹁跹下池水。
凉宵千顷霁月明,霜天万灶寒烟起。三时眺望尽有得,老树寺门闲徙倚。
绿野平泉总莫论,一丘一壑兹焉是。游寓方当辇毂下,跏趺直在祇园里。
诸公携酒肯经过,觞咏相将俱色喜。我生怀抱本陶然,坐卧其间亦足矣。
九衢车马日纷驰,谁信鹪鹩寄一枝。他年纵与京尘远,尚想西山拄笏时。
清湖北汉阳人,字用侯,号鱼依。康熙间官工部郎中,充窑厂监督。见京郊南厂有慈悲庵,庵西境颇清幽,乃于康熙三十四年建亭于其侧,用白居易“一醉一陶然”语,名陶然亭,遂为游宴胜地。著有《陶然亭诗草》、《岩泉一勺集》。
人未有不乐为治平之民者也,人未有不乐为治平既久之民者也。治平至百余年,可谓久矣。然言其户口,则视三十年以前增五倍焉,视六十年以前增十倍焉,视百年、百数十年以前不啻增二十倍焉。
试以一家计之:高、曾之时,有屋十间,有田一顷,身一人,娶妇后不过二人。以二人居屋十间,食田一顷,宽然有余矣。以一人生三计之,至子之世而父子四人,各娶妇即有八人,八人即不能无拥作之助,是不下十人矣。以十人而居屋十间,食田一顷,吾知其居仅仅足,食亦仅仅足也。子又生孙,孙又娶妇,其间衰老者或有代谢,然已不下二十余人。以二十余人而居屋十间,食田一顷,即量腹而食,度足而居,吾以知其必不敷矣。又自此而曾焉,自此而玄焉,视高、曾时口已不下五六十倍,是高、曾时为一户者,至曾、元时不分至十户不止。其间有户口消落之家,即有丁男繁衍之族,势亦足以相敌。或者曰:“高、曾之时,隙地未尽辟,闲廛未尽居也。”然亦不过增一倍而止矣,或增三倍五倍而止矣,而户口则增至十倍二十倍,是田与屋之数常处其不足,而户与口之数常处其有余也。又况有兼并之家,一人据百人之屋,一户占百户之田,何怪乎遭风雨霜露饥寒颠踣而死者之比比乎?
曰:天地有法乎?曰:水旱疾疫,即天地调剂之法也。然民之遭水旱疾疫而不幸者,不过十之一二矣。曰:君、相有法乎?曰:使野无闲田,民无剩力,疆土之新辟者,移种民以居之,赋税之繁重者,酌今昔而减之,禁其浮靡,抑其兼并,遇有水旱疾疫,则开仓廪,悉府库以赈之,如是而已,是亦君、相调剂之法也。
要之,治平之久,天地不能不生人,而天地之所以养人者,原不过此数也;治平之久,君、相亦不能使人不生,而君、相之所以为民计者,亦不过前此数法也。然一家之中有子弟十人,其不率教者常有一二,又况天下之广,其游惰不事者何能一一遵上之约束乎?一人之居以供十人已不足,何况供百人乎?一人之食以供十人已不足,何况供百人乎?此吾所以为治平之民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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