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江潮秋最巨,未抵盐官十之五。我来盐官塘上立,月初生霸日蹉午。
江水忽凝不敢东,海口哆张反西吐。潮不推行直上飞,水不平流自僵竖。
海若凭陵日再怒,地中回振千雷鼓。马衔高坐蛟鼍舞,拔箭倒发钱王弩。
须臾直撼塘根去,摇动千人万人股。如卷黑云旋风雨,如骋阵马斗貔虎。
如阴阳炭海底煮,如决瓠子不能御。三千水击徙沧溟,十二城堕倒天柱。
气欲平吞于越天,势将一洗余杭土。吁嗟乎,地缺难得娲皇补,大功未毕悲神禹。
此是东南不足处,岂为区区文与伍。沧海桑田隔一堤,鱼龙黧首相邻处。
我皇功德及环瀛,亲筑长防俾安堵。全用金钱叠作塘,不使苍生沐咸卤。
迩来龛赭涨横沙,却指尖山作门户。雁齿长桩十万行,鱼鳞巨石三层础。
王充论前有古迹,枚乘发后无奇语。吁嗟乎,此塘此潮共千古,词人心乐帝心苦。
阮元(1764~1849)字伯元,号云台、雷塘庵主,晚号怡性老人,江苏仪征人,乾隆五十四年进士,先后任礼部、兵部、户部、工部侍郎,山东、浙江学政,浙江、江西、河南巡抚及漕运总督、湖广总督、两广总督、云贵总督等职。历乾隆、嘉庆、道光三朝,体仁阁大学士,太傅,谥号文达。他是著作家、刊刻家、思想家,在经史、数学、天算、舆地、编纂、金石、校勘等方面都有着非常高的造诣,被尊为三朝阁老、九省疆臣,一代文宗。
予观弈于友人所,一客数败,嗤其失算,辄欲易置之,以为不逮己也。顷之,客请与予对局,予颇易之。甫下数子,客已得先手。局将半,予思益苦,而客之智尚有余。竟局数之,客胜予十三子,予赧甚,不能出一言。后有招予观弈者,终日默坐而已。
今之学者,读古人书,多訾古人之失;与今人居,亦乐称人失。人固不能无失,然试易地以处,平心而度之,吾果无一失乎?吾能知人之失而不能见吾之失,吾能指人之小失而不能见吾之大失。吾求吾失且不暇,何暇论人哉!
弈之优劣有定也,一着之失,人皆见之,虽护前者不能讳也。理之所在,各是其所是,各非其所非,世无孔子,谁能定是非之真?然则人之失者未必非得也,吾之无失者未必非大失也,而彼此相嗤无有已时,曾观弈者之不若已!
沧州南一寺临河干,山门圮于河,二石兽并沉焉。阅十余岁,僧募金重修,求二石兽于水中,竟不可得,以为顺流下矣。棹数小舟,曳铁钯,寻十余里无迹。
一讲学家设帐寺中,闻之笑曰:“尔辈不能究物理。是非木杮,岂能为暴涨携之去?乃石性坚重,沙性松浮,湮于沙上,渐沉渐深耳。沿河求之,不亦颠乎?”众服为确论。
一老河兵闻之,又笑曰:“凡河中失石,当求之于上流。盖石性坚重,沙性松浮,水不能冲石,其反激之力,必于石下迎水处啮沙为坎穴,渐激渐深,至石之半,石必倒掷坎穴中。如是再啮,石又再转。转转不已,遂反溯流逆上矣。求之下流,固颠;求之地中,不更颠乎?”如其言,果得于数里外。然则天下之事,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多矣,可据理臆断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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