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贺铸
薄雨收寒,斜照弄睛,春意空阔。
长亭柳色才黄,远客一枝先折。
烟横水际,映带几点归鸿,东风销尽龙沙雪。
还记出关来,恰而今时节。将发。
画楼芳酒,红泪清歌,顿成轻别。
回首经年,杳杳音尘都绝。
欲知方寸,共有几许新愁?
芭蕉不展丁香结。
枉望断天涯,两厌厌风月。
赏析
此词抒写离别相思之情。作品内容上虽无新意,但炼字的精工方面却向为世人称道。关于这一点,王灼《碧鸡漫志》中,介绍得颇为具体:“贺方回《石州慢》予见其旧稿。‘风色收寒,云影弄睛’,改作‘薄雨收寒,斜照弄睛’;又‘冰垂玉箸,向午滴沥檐楹,泥融消尽墙阴雪’改作‘烟横水际,映带几点归鸿,东风消尽龙沙雪。’”
起首两句写由雨而睛。初春天气阴冷,细雨绵绵,午后云开雾散,雨止天晴,“弄晴”二字写出了雨后斜阳照射下万物焕然一新的景象。“春意空阔”一句,便是这种景象的概括。接着就由近而远地渲染,近处写得具体、细致——“长亭柳色才黄,远客一枝先折”;远景则阔大、苍茫——“烟横水际,映带几点归鸿,东风销尽龙沙雪”。(龙沙,沙漠地带的通称。)层次井然,笔势酣畅多姿。贺铸是善于炼字的,“薄雨”与“斜照”对比鲜明,于变化之中烘托出雨后斜阳的光彩和温暖,显出春意的盎然,空气的清新,景色的明静,以至“才黄”的柳色也引人注目。“烟横”几句,写得境界开阔,画面丰富,景中含情。这样“春意空阔”也就有了更形象的依托。上片歇拍两句,收束前文写景之句,使景语化为情语,使上面所写景物与词人的生活经历相联系,使之具有特定的内涵,例如:“空阔”,是雨止天晴、四宇寥廊之景,然而此时此刻愈是空阔,则愈觉孤寂,愈能触发思亲怀人的感情:“长这柳色”是景,然亦含有别情:“烟横”三句,也暗写了雁归人不归、春归人未归的感慨。这两句,实为全词意脉的枢细。
过片沿着“还记”追思当年的分别。“将发”二字,写自己即将辞别登程,极其干净利落。“画楼”二句写酒楼宴别,“红泪”,指佳人胭脂沾满了离别的泪水。“顿成轻别”,追忆以往,透露出无限悔恨之情。“回首经年,杳杳音尘都绝”。音尘,即信息。这两句语浅情深。年年盼相见,盼音信,然而却是“音尘都绝”,表现出别后之思和思而不见之苦。由“轻别”而思,而悔,而愁。思与悔已融合上面的写景叙事之中。作者先以一问句引出“愁”字,“共有”二字又逗出了两地同愁。“芭蕉不展丁香结”,芭蕉叶卷而不舒,丁香花蕾丛生,芭蕉、丁香两个形象都是用来形容愁心不解。这一句化用唐李商隐《代赠》“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诗句。同时,也是化用了那女子诗中的两句,这样既回答了愁之深,又表达了了解和怜惜之意。
结句“枉望断天涯,两厌厌风月”。“两”字与“共有”相呼应,厌厌,愁苦的样子。这两句写得空灵蕴藉,既总括了回首经年,天各一方,两心相念,音信杳然,只有“玉楼明月长相忆”;也说出了,关山渺邈,天涯之思,对景难排,心底总隐藏着不灭的思念和期望。
此词上片写景,下片转入叙事,整首词熔写景、抒情与叙事一炉,写得委婉曲折,意味深长。
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然嵇志远而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各以事见法。嵇博综技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余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音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
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而北徂。
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
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
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
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
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
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
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
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
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
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
停驾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 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