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自逊
壶山居士,未老心先懒。爱学道人家,办竹几、蒲团茗碗。青山可买,小结屋三间,开一径,俯清溪,修竹栽教满。 客来便请,随分家常饭。若肯小留连,更薄酒,三杯两盏,吟诗度曲,风月任招呼。身外事,不关心,自有天公管。
赏析
这是一首写隐逸生活的述志词。
词的上片,主要描述其居处,从中流露心境情怀。起笔自报家门,直陈心迹,态度散漫,老气横秋。“未老心先懒”,心懒,一种看透世情,失却斗争与进击之心的消极精神。颓莫大于心懒。然这种状态不会是天生如此,而或是人生灾厄、磨难使然。《全宋词》收录宋自逊词七首,其中《昼锦堂?上李真州》,颇豪雄壮烈,有句道“恨不明朝出塞,猎猎旌旗”,“挑灯看,龙吼传家旧剑,曾斩吴曦”,是干预与参预意识强烈的词篇。吴曦,叛徒,开禧年间引金兵入四川、约金兵攻襄阳、求封蜀王者,后被忠义之士杨巨源等刺杀。李真州,李道传,吴曦求宋时,他严拒胁降,弃官而去,后知真州等处,劾逐贪吏,颇多政绩。词以斩除叛将赞人,鼓荡着从军报国的激壮之心。宋自逊生卒、生平不详。李真州则1170──1217在世。另有一篇《沁园春》词,乃宋自逊当戴石屏(1167─?)近七十年(1236左右)时的赠戴之作。那么可推知宋自逊生活在南宋覆亡前那段激烈动荡时期。大概是政治上的软弱,使他在家国败落的惨痛前心灰意懒。现存词,除“上李真州”之外,似乎都洗尽凡心,超尘出世了。“何敢笑人干禄,自知无分弹冠。只将贫贱博清闲,为取书遮老眼”(《西江月》);“名利等成狂梦寐,文章亦是闲言语”(《满江红?秋感》);送戴石屏《沁园春》索性说:“身外声名,世间梦幻,万事一酲无是非”;到这篇自述词,则完全自乐闲旷、以麋鹿之情自赏。从他仅有的几篇词,从上举词句字里行间,可以窥见,弹冠、干禄、名利、文章、他都伸过手,然而在激烈斗争中,他落马了,于是便后退、便跌进一无所为。这种出世的故作的潇洒,并不能掩饰这类文人在人生之旅中、在强手与横逆面前,软弱退畏的无能。“壶山居士”,居士,自命清高、自谓有才情而隐居不仕者自称。壶山,道家称他们生活为壶中日月;传说中道士常悬一壶,中可变化为天地日月,如世间。道家者流,“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与世无争,生活简慢。词人从自号、自诉心志到下文铺陈居处条件与处世态度,均浸染了道家的简淡无为。
“爱学道人家”以下,统承“心懒”而来,极言日常需求的简便。先言用物,“办”字领起,只办读写用竹几、煮茗用茶碗、憩坐用蒲团。蒲团,用蒲草编扎而成的圆形坐垫,修持者坐以修心养性。次言隐居的生活环境,买青山一角,结草屋三间,小径通幽,清溪如带,绿竹绕宅。这里没有侯门深宅的楼台广厦、高车驷马、酒绿灯红,没有烦闹的送往迎来,没有无聊的笙歌宴集,没有不测而至的风云变幻。这里的主人可以焚香煮茗,倚竹闲吟,登山长啸,或垂钓清溪。假如人世间没有民族与家国利益需要去奋斗,这种生活方式也许无可厚非。然而这正是南宋倾覆前二、三十年间,战云四合,血雨飘风,词人躲进青山,不免过于冷漠,过于忘情。
下片言处世的随和与闲吟的自在。“客来便请”,一个“便”字,既无热情,亦不冷面拒人于千里。抽身世外而并不与世隔阻,清高中含着通达。“若肯”二句,仍旧是待人以不即不离。正如他《西江月》所说,“世上风波任险,门前路径须宽”,他老实道来,始终没有斩断与尘世关联的尾巴;而不像另一些隐者,过分疏狂,夸张其绝俗而有悖于人情。“吟诗”二句,既应开篇“懒”字,又呼出下文“不关心”云云,是说随意写点文词,吟风弄月,而决不关涉邦国民生。结末三句,是“风月任招呼”的进一步渲染。但说多了,似乎反出破绽,“不关心”反而像是并未忘怀。天公,天地造化;或另有人事所指。那么末句则是一种对于“管”者有所愤愤的讥诮。他的《西江月》说:“心无妄想梦魂安,万事鹤长凫短”,鹤颈长则自长,凫胫短则自短,造化安排,一切命定,管者自管,我欲何为?联系他也曾那样地想参预与投入,那么这消极里或都含着对于“管”者、统治者的无能的愤愤之音。当然字行间的这种声响极其微弱。
全词措语平白,疏于锻炼;顺序而写,无意谋篇。唯用意老实,接物通达,于世情世事并未完全忘怀,故不妨一读。
贵贱贤愚,莫不营营以惜生,斯甚惑焉;故极陈形影之苦,言神辨自然以释之。好事君子,共取其心焉。
形赠影
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
草木得常理,霜露荣悴之。
谓人最灵智,独复不如兹。
适见在世中,奄去靡归期。
奚觉无一人,亲识岂相思。
但余平生物,举目情凄洏。
我无腾化术,必尔不复疑。
愿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辞。
影答形
存生不可言,卫生每苦拙。
诚愿游昆华,邈然兹道绝。
与子相遇来,未尝异悲悦。
憩荫若暂乖,止日终不别。
此同既难常,黯尔俱时灭。
身没名亦尽,念之五情热。
立善有遗爱,胡为不自竭?
酒云能消忧,方此讵不劣!
神释
大钧无私力,万理自森著。
人为三才中,岂不以我故。
与君虽异物,生而相依附。
结托既喜同,安得不相语。
三皇大圣人,今复在何处?
彭祖爱永年,欲留不得住。
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
日醉或能忘,将非促龄具?
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
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傅毅之于班固,伯仲之间耳,而固小之,与弟超书曰:“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下笔不能自休。”夫人善于自见,而文非一体,鲜能备善,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里语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见之患也。
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干伟长、陈留阮瑀元瑜、汝南应瑒德琏、东平刘桢公干,斯七子者,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以自骋骥騄于千里,仰齐足而并驰。以此相服,亦良难矣!盖君子审己以度人,故能免于斯累,而作论文。
王粲长于辞赋,徐干时有齐气,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楼》《槐赋》《征思》,干之《玄猿》《漏卮》《圆扇》《橘赋》,虽张、蔡不过也,然于他文,未能称是。琳、瑀之章表书记,今之隽也。应瑒和而不壮,刘桢壮而不密。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辞,以至乎杂以嘲戏。及其所善,扬、班俦也。
常人贵远贱近,向声背实,又患闇于自见,谓己为贤。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备其体。
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显而制礼,不以隐约而弗务,不以康乐而加思。夫然则,古人贱尺璧而重寸阴,惧乎时之过已。而人多不强力;贫贱则慑于饥寒,富贵则流于逸乐,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
融等已逝,唯干著论,成一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