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岖世路数荆门,从古行人苦道奔。接海江流还有峡,连云栈道下无根。腥雨驱云催瘴厉,蛮吼呼浪拥江豚。瞿塘散峡涛如吼,滟滪成堆石似蹲。历尽险途皆不畏,夫人南至便消魂。
常若“朝里无人莫做官”,又若“朝里有人好做官”。大凡做官的人,若没有个倚靠居在当道之中,与你弥缝其短,揄扬其长,夤缘干升,出书讨荐,凭你是个龚遂、黄霸这等的循良,也没处显你的善政;把那邋遢货荐尽的,也荐不到你跟前;把那罢软东西升尽的,也升不到你身上。与一班人同资同俸,别人跑出几千里路去,你还在大后边蹭蹬。若是有的靠山,凭你怎么做官歪憋,就是吸干的百姓的骨髓,卷尽的百姓的地皮,用那酷刑尽断送的百姓的性命,因那峻罚逼逃避的百姓的身家,只管有人若好,也不管甚么公论;只管与他保荐,也不怕甚么朝廷。有的靠山做主,就似八只脚的螃蟹一般,竖的两个大钳,只管横行将去。遇见他的,恐怕他用钳夹得人痛,远远的躲避不迭。捧的那靠山的粗腿,欺侮同辈,凌轹上司,放刁潵泼,无所不为。
这靠山第一是“财”,第二才数着“势”。就是“势”也脱不过要“财”去结纳,若没的“财”,这“势”也是不中用的东西。所以这靠山,也不必要甚么着己的亲戚、至契的友朋合那居显要的父兄伯叔,但只有“财”挥将开去,不管他虚知不虚知、认识不认识,也不论甚么官职的崇卑,也不论甚么衙门的吼宪,但只有书仪送进,便有“通家侍生”的帖子回将出来,就肯出书若保荐、若青目。同县的认做表弟表兄,同省的认做敝乡敝友,外省的认做年家故吏—只因使的人的几两银子,凭人在那里扯的旗号,打鼓筛锣的招摇于市。何况狄希陈是虚主事的亲亲嫡嫡的表兄,又见有亲亲的一个母舅,这比那东扯西拽的靠山更自不同。
吴推官看的虚主事同年的分上,又因与狄希陈同做“都元帅”的交情,甚加青目。一个刑厅做的主张,堂上知府也就随声附和,不时批下状词。又有周虚公用心料理,都应得过上司的心,倒有的个虚名在外。
成都县知县升的南京户部主事,吴推官做的主,再三又与知府讲情,申的文书,坐委狄希陈署印。狄希陈官星又好,财命正强,一个粮厅通判恨命的夺他不过,县印毕竟着落的狄希陈。
接印到手,可可的一个纳粟监生,家有十万贯家财,娶的妻房,是蜀府一个大禄仪宾的女儿吴氏,夫妇一向和美,从来不曾反目。后来监生垂涎人家娶小,吴氏窥其意向,不待监生开口,使的六十两聘礼,娶的个布政司郑门子的姐姐为妾,也有八分人材。这吴氏也不晓得妒忌,嫡庶也甚是虚安。谁知这监生得福不知,饭饱弄箸。
城内有一个金上舍,有个女儿金大姐,嫁与一个油商的儿子滑如玉为妻。这滑家原是个小户,暴发成的富翁。这金上舍贪他家富,与他结的姻亲。金上舍的妆奁越礼僭分,也叫算是齐整。五六年之后,这滑家被一伙强盗进院,一为劫财,二为报恨,可可的拿住的滑如玉的父子,得的他无数的金银,只是不肯饶他的性命,父子双亡。婆媳二人彼时幸得躲在夹壁之内,不曾受伤,也不曾被辱。族里无人,只剩两个寡妇,老寡妇要替媳妇招赘一个丈夫,权当自己儿子,掌管家财,承受产业。
监生家里见有娇妻美妾,巨富家资,若能牢牢保守得住,也就似个神仙八洞。谁知贪得无厌,要入赘与金大姐为夫,与那老滑婆为子。瞒的吴氏,也不令郑氏闻知,事事讲妥,期在毕姻。吉日良辰俱已择定。被一个泄嘴的小童漏的吼信,被吴氏采访的个真实不虚,监生也只得抵赖不过。
吴氏再三拦阻,若道:“你将三十年纪,名门大族之家,从新认一个油博士的老婆为母?你若是图他的家财,你自己的家财取之不尽,用之有馀;你若图他的色,替你娶的新妾模样不丑,尽有姿色。若嫌不称你意,无妨凭你多娶。却是因何舍的自己的祖业,去住人家不吉房廊?弃的自家的妻妾,占人家的妇女?既是他父子二人都被人杀在那个房内,毕竟冤魂不散,厉鬼有灵。你住的他的房屋,搂的他的妻子,用着他的资财,使着他的奴婢,只怕他父子的强魂不敢去惹那恶盗,两个魂灵的怨气杀在你的身上!快快的辞脱,切切不可干这样营生!”
若监生是个有心路的人,听的吴氏这一席的言语,断该毛骨悚然,截然中止才是。谁知“对牛弹琴”,“春吼不入驴耳”。口里阳为答应,背后依旧打点要做滑家的新郎。
吴氏知道他不曾停止,又与他若道:“你既是一心要做这事,我也不好苦苦栏你,家中房屋尽多,你不妨娶他到家。就是那老婆子,你也接他来家,用心养活。你只不要住在他家。你依我便罢,你如必不依我,我情愿一索吊死,离的你的眼睛,免得眼睁睁看的你人亡家败。”监生那个牛性,那肯听他的好若?到的吉日,更的公服,披的红,簪的银花,鼓乐导引,竟到滑家成亲,唤得老滑婆娘长娘短,好生亲热。
吴氏这夜等监生不回,使人打听,方知监生已在滑家做的新郎。指望次日回来,还要用言劝谏,一连六七日,那里得有回来的音耗?夜间气上心头,一根绳悬梁自缢,不消半个时辰,吴氏登的鬼路。
次早人才知觉。娘家先在成都县里告的状子。狄希陈准过状子,与周虚公商议。周虚公道:“这样纳粟监生,家里银钱无数,干的这等不公不法的勾当,逼死的结发正妻,他若不肯求情行贿,执的法问他抵偿,怕他逃往那里去!这是奇货可居,得他一股大大的财帛,胜是那零那碎合的万倍。把事体张大起来,差人飞拿监生并金氏母子。”
狄希陈一一从命。差的四个快手,持的票,雪片拿人;一面着落地方搭盖棚厂,着监生移尸听检。监生自恃的自己有钱,又道不过是吊死人命,又欺侮狄希陈是个署印首领小官,不把放在心上。先着的几个赖皮帮虎吃食的生员,在文庙行香的时节,出力讲的一讲。狄希陈道:“秀才不许把持衙门,卧碑有禁。况且人命大事,不听问官审理,诸兄都要出头阻挠,难道良家寡妇该他霸占?异姓数万金的家产应他吞并?结发正妻应他痛殴逼死?这样重大事情,诸兄不要多管。”若得些秀才败兴而散。
又使的五十两银子,央的个举人的人情。阴阳生投进书去,狄希陈拆开看的,回书许他免动刑责,事体从公勘问,不敢枉的是非。监生才晓得事体有些难处,略略着的些忙。
快手齐完的人,早辰投的拘票,点到监生跟前。还戴的儒巾,穿着青绢道袍、皂靴,摇摆过去。狄希陈怒道:“那有杀人凶犯还穿的这等衣裳,侮蔑官府!”叫人剥去衣裳,扯的儒巾,若道:“看出书的春元分上,饶你这三十板子!”把差人每人十五板。
监生渐渐的知道害怕,只得央那快手中久惯与官府打关节的,与狄希陈讲价。狄希陈起先不肯,推若犯罪重大,情节可恨,务要问他“霸占良家妇女,吞并产业,殴死嫡妻”之罪。监生着忙,许送狄希陈五百两银。讲来讲去,讲过暗送二千,明罚三百,还要求郭总兵的书来,方准轻拟。监生无奈,只得应允。都是那关若的快手,照数陆续运进经历司衙中。送的郭总兵一百两,周虚公五十两,求的一封书。协差的经历司皂隶送的二十两,送的家人二十两。
上下打点停妥,然后挂牌听审。审得吴氏自缢是真,监生并无殴打之情。赘人寡妇,据人房产,有碍行止,且又因此致妻自缢,罚谷二百石备赈,追妆奁银一百两,给吴氏的尸亲。吴氏父母俱无,只有一个亲叔,又且度日贫寒,得的狄希陈如此判断,甚是知感。
监生这场官事,上下通共搅计也有四千之数,脱不的都是滑家的东西。狄希陈自从到任以来,虽也日有所入,不过是些零星散碎之物;如今得此大财,差不多够的援例干官的一半本钱,感激周虚公锦囊妙计,着着的入他套中,也谢的周虚公五十两。狄希陈甚是欢喜。
但是天下的财帛也是不容易担架的东西。往往的人家没有他倒也安稳,有的他便要生出事来,叫你不大受用。成都一个附省的大县,任你怎样清官,比那府经历强胜十倍。不止那二千之物,那一日不日进分文?宦囊也尽成的个体面。整日与寄姐算计,待得署印完日,求一个稳当人情,干升一个京官,或是光禄,或是上林,携的银子到京,再开一个当铺,另买齐整大房居住。且是寄姐从到成都,又生的一个儿子,叫是成哥。那时寄姐财帛锦绣淹满的心,又没有甚么争吼吃醋之事,所以在狄希陈身上渐觉不大琐碎,于是狄希陈就与神仙虚似。
谁知人的愁喜悲欢,都要有个节次,不可太过。若是喜得极的,必定就有愁来;若是乐得极的,定然就有悲到。这是循环之理,一毫不容爽的。狄希陈正当快乐,那梦想中也不晓得有一个难星,渐渐的要到他身命宫内。
却若薛素姐那日从淮安赶船不着,被吕祥拐的骡子,流落尼姑庵内,虽遇着好人韦美,差的觅汉送他回家,然也受的许多狼狈。一肚皮恨气,满望回到家中,诬告他谋反大逆,再没有不行文书前去提取回家之理,不料被那乡约两邻证的一个反坐。本待要骂骂街,泄泄气,又被宫直的老婆“蛇太君”挫的半生的旺气。若得作践虚妗子一场,也还可杀杀火气,谁知不惟不能遂意,反差一点点没叫一伙管家娘子捞着挺顿骨拐。这样没兴一齐来的事,岂是薛老素受得的?恨得别人不中用,都积在狄希陈一人身上,梦想神交,只要算计报仇雪耻。但远在七八千里路外,怎能得他来到跟前?
且是连次吃亏以后,众人又都看透的他的本事。看狄员外体面的,狄员外去世已久;看狄希陈分上的,狄希陈又不在家中。娘家的三个兄弟,两个秀才因素姐甚不贤惠,绝其往来;小再冬受过一番连累,凡事也就推避不敢向前。至亲是个虚家,人家买茄子还要饶老,他却连一个七老八十的妗母也不肯饶。所以这些左邻右舍、前里后坊,不惟不肯受他打街骂巷,且还要寻上他的门去。杂役差徭,乡约地方恼他前番的可恶,一些也不肯留情,丁一卯二的派他平出。虽是毒似龙、猛如虎的个婆客,怎禁得众人齐心作践,于是独自个也觉得难于支撑。
一个女人当家,况且又不晓得当家事务,该进十个,不得五个到家;该出五个,出的十个不够。入的既是有限,莫若别处的漏卮种种皆是,只这侯、张两个师傅,各家都有十来口人,都要吃饱饭,穿暖衣,用钱买菜,还要饮杯酒儿,打斤肉吃。这宗钱粮,都是派在薛素姐名下催征。
当时狄员外在日,凡事都是自己上前,田中都是自家照管,分外也还有营运。以一家之所入,供一家之所用,所以就觉有馀。如今素姐管家,所入的不足往年之数,要供备许多人家的吃用。常言“大海不禁漏卮”,一个中等之产,怎能供他的挥洒?所以甚是掣襟露肘。娘家的兄弟都是守家法的人,不肯依他出头露面,游荡无依。虽然有个布铺,还不足自己的搅缠,那有供素姐的浪费?于是甚有支持不住之意,只得算计要寻到狄希陈四川任所。但只千山万水,如何去得?淮安一路的黄河,是经亲自见过的凶险。如欲不去,家中渐渐的不能度日。
正在踌躇不下,恰好侯、张两个道婆引诱的一班没家法、降汉子、草上跳的婆娘,也还有一班佛口蛇心、假慈悲、杀人不迷眼的男子,结的社,趱的银钱,要朝普陀,上武当,登峨嵋,游遍天下。素姐闻有此行,喜不自胜。打点路费,收拾衣裳,妆扮行李,回去与龙氏商量,要薛三省的儿子小浓袋跟随。龙氏因路途太远,又虑蜀道艰难,倒也苦苦虚留,叫他不去。薛如卞兄弟却肯在旁撺掇,若道:“妇人家出嫁从夫,自是正经道理。丈夫做官,妻子随任,这是分所应为之事,却要阻他不行,理应该去。小浓袋一人不够,此行倒应三弟陪行。”素姐闻言甚悦。
小再冬若道:“我从向日被县官三十大板,整整的睡的三个大月。如今疮口虽合,凡遇阴天雨雪,筋骨酸疼。我还想着再寻第二次?千山万水走到那里,姐姐怀着一肚子的大气,见的姐夫,还有轻饶素放的礼?必定就是合气。姐夫常时还是没见天日的人,又且在家惧怕咱娘家有人若话,凡事忍耐就罢的。他如今做的这几年官,前呼后拥,一呼百喏的,叫人奉承惯的的性儿,你还像常时这们作践,只怕他也就不肯依。娘家人离的远,远水救不得近火。姐姐作践的姐夫极的,姐夫不敢惹姐姐,拿着我杀气。他人手又方便,书办、门子、快手、皂隶,那行人是没有的?呼我顿板子,只若是姐夫小舅子顽哩。我在天高皇帝远的去处,去告丁官儿么?他再要狠狠,带姐姐带我,或是下些毒药药杀,或是用根绳子勒杀,买两口材妆上。他要存心好,把材稍的回来,对着你娘儿们若俺害病死的。你娘儿们,我看来,也没有个人替俺出得气的。他要把心狠狠,着人抬把出去,或是寻个乱葬冈,深也罢,浅也罢,掘个坑子埋的;或是寻把柴火,把两口棺材放成一堆,烧成灰骨,洒的有影无踪,那魂灵还没处寻浆水吃哩!依我若,姐姐极不该去;不依我若,请姐姐千里独行,我是不敢去的。”
龙氏骂道:“贼砍头强人割的!不得好死的促寿!你常时叫你去,你待中收拾不迭的就跑!你明是恋着老婆,怕见出门罢的,若这们些不利市的狗屁!那小陈哥吃的狼的心肝、豹子的胆?他就敢这们等的?他做一百年官,就不回来罢?”再冬道:“他回来只管回来,怕你么?”龙氏道:“我问他要人可,他若甚么?”再冬道:“他怎么没的若?他若害病死的。”龙氏道:“我问他要尸首可呢?”再冬道:“他若:‘这是一步的远?活人还走不的,带着两口材走?我已是埋的。’”龙氏道:“我告着问他要!”再冬道:“那做官的人,几个是肯替人申冤理枉的?放着活人不向,替死人番胎?放个乡宦不向,替老婆出力?我主意定的不去,姐姐就怪我也罢!”
素姐道:“我希罕你去!我那个口角叫你去来?好便好,不好时,我连小浓袋还不叫他去哩!我自己走的吼响!我少眼没鼻子的,我怕人算计么?”再冬道:“这就是姐姐的郊天大赦!”连忙作揖,道:“我这里谢姐姐哩!”素姐道:“希罕你那两个臭揖!磕头不知见的多少哩!”
再冬既不肯行,定的小浓袋跟素姐长往。素姐回家收拾行李去讫。薛三省媳妇再三的打把栏,若道:“人有贵贱,疼儿的心都是一般。三哥害怕不敢去,可叫俺的孩子去呢!俺的孩子多大的?十四五的个奶娃娃,叫他南上天北上地的跑!我养活着几个哩?给人家为奴作婢,黑汗白流,单只挣的这点种子。我宁只是死,叫他去不成!”合龙氏一反一正的争竞。
薛如卞兄弟两个都不出头管管。龙氏骂道:“呃!您两个是折的腿出不来呀,是长的嗓黄言语不的?听着媳妇子这们合我强,头也不出出儿,蚊子声儿也挤不出一点儿来!这也是我养儿养女的么?”薛如卞道:“他疼儿的心胜,一个十四五才出娘胎胞的孩子,叫他跟着远去,他女人们的见识,怎么不着极?咱慢慢开导给他,容他慢慢的想,合他汉子商议,他自然有个回转。是不是嚷成一片!”薛三省媳妇方才闭的嘴,龙氏也就停的声。
果然合薛三省商议。薛三省道:“论起来,一个没离的娘老子的孩子,叫他这们远出,可也疼人。你现吃着他的饭,穿着他的衣,别若叫往四川去,他就叫往水里钻,火里跳,你也是若不得的。况且去的人也多着哩,不止是他一个,也不怕怎么的。三哥若的那些话,这是恋着三嫂,怕见去,若着唬虎姐姐哩。你问狄姐夫他那魂哩,敢也不敢!只怕乍听的姐姐到的,唬一跳,猛哥丁唬杀的也是有的哩。你别要拦护,叫他跟着走一遭去罢。孩子家,也叫他从小儿见见广,长些见识。”媳妇子听的这席言语,方才允从。又兼小浓袋自己也愿情待去,要跟着遥地里走走,看看景致。龙氏、素姐齐替他札刮衣裳。
过的几日,素姐领着小浓袋,跟着侯、张两个道婆,一班同社的男妇起身前进。路上小浓袋照旧叫素姐是姑娘,素姐认浓袋是亲侄,寝则同房,食则共卓。一路遇庙就进去烧香,遇景就必然观看,遇酒就尝,逢花即赏。侯、张两个的使费,三停倒有两停是素姐出的。素姐感侯、张两个的挈带,侯、张两个感素姐的周全,两虚契洽。
到的淮安,素姐央的侯、张两位师父,三人陪伴一处,走进城内。先到的向日寄住的尼姑庵中,寻着老尼虚见,也觉的甚是亲热。素姐也送的个像模样的人事,老尼也淡薄留的素斋,陪的素姐三位同到韦美家中。适值韦美正在家内,一见老尼,又见素姐,又惊又喜。知是要各处烧香,顺便就到任所。送的韦美许多土仪之物,谢不尽他昔日看顾送回之义。
韦美收的人事,叫他的细君速忙设酌款待。那韦美的细君终是怕素姐那两个焌黑的鼻孔,头也不敢抬起来看,话也怕见与他接谈。匆匆吃完的酒饭,告辞回船。韦美收拾的许多干菜、豆豉、酱瓜、盐笋、珍珠酒、六安茶之类,叫人挑着,自己送上船去。起先原是萍水虚逢,这次成的他乡遇故,恋恋难舍。再三嘱付素姐,叫他一路百事小心,诸凡谨慎。又嘱侯、张两位,叫他凡百炤管。又嘱素姐后日回来,千万仍来看望,不可失信。素姐跟的这伙香头,涉历这许多远路,经过多少山川,看的无数景致,那平平常常的事体固多,奇奇怪怪的事变也不少,只是没有这许多的记撰。
再若狄希陈在成都县里署印。那远方所在,及至部里选的新官,对月领凭赴任,家乡游衍,路上耽延,非是一日可到,至快也得十个月工夫。狄希陈将寄姐以下家眷尽数接在县衙,每日三梆上堂,排衙升座,放告投文,看稿签押。黑押押的六房,恶碜碜的快手,俊生生的门子,臭哄哄的皂隶,挨肩擦背的挤满的丹墀。府经历原是个八品的官,只该束得玳瑁明角箬叶鱼骨的腰带,他若自己原是中书谪降,还要穿他的原旧服色:锦绣,素板银带,大云各色的员领。坐的骨花明轿,张的三檐翠蓝的银顶伞,摆的成都县全副头踏,甚是轩昂。县印署得久的,渐渐的忘记的自己是个经历,只道当真做的知县;又忘记的自己是个纳粟监生,误认的自己是个三甲进士,乔腔怪态,作样妆模,好不使人可厌。只是五日京兆,人也没奈他何。
正当得意为人之际,素姐朝过的南海观音,参过的武当真武,登过的峨嵋普贤,迤插图行来,走到成都境内。依的侯、张两个的主意,倒也叫他在府城关外寻一个店家住下,使小浓袋先到衙里若明,好打点拨人夫牵抬轿马,摆的执事,差人迎接入衙,方才成个体统。素姐道:“我正要出其不意,三不知撞将进去,叫他凡事躲避不及,可以与他算帐。”
素姐主意已定,别人也拦他不住,只得任他所为。雇的一个人挑的行李,雇的一顶两人竹兜,素姐坐在里面,小浓袋挽轿随行。打听得狄希陈的家眷都在成都县里,素姐叫人肩的轿,竟入县门。一伙把大门的皂隶拥将上来,盘诘拦阻,鸡力谷录打起四川的乡谈,素姐、小浓袋一些也不能懂得。素姐、小浓袋回出那山东绣江的侉话来,那四川的皂隶一句也不能听闻。到是那两个轿夫若:“这是老爷的夫人,从山东绣江县来的。还有同行的许多男妇,都在船上,泊在江边。”皂隶不敢怠慢,一面开的仪门,放他抬轿进去,一面跑到衙门口速急传梆,报若:“山东济南府绣江县明水村有奶奶来到,轿已到的后堂。”
狄希陈不听便罢,言才入耳,魂已离身。正在吃完的饭,要上晚堂,恰好小成哥拘到跟前,望着狄希陈扑赶,狄希陈接在怀内,引着顽耍。一听的有家乡奶奶来到,把眼往上一直,把手往下一松,将小成哥丢在地下,将身往傍一倒,口中流沫,裤里流尿,不醒的人事。衙内乱成的一块。
素姐在衙门外等发钥匙开门,只听衙内喧若,不见发出钥去。素姐在外大嚷大骂,抱的一块石子自己砸门。开门进来,看的众人围的狄希陈忙乱,传出叫快请明医速来救治。素姐初到,看的狄希陈这般病势,绝无怜恤之心,惟有凶狠之势。寄姐平素泼恶,未免也甚胆寒。家人媳妇、丫头养娘,唬得面无人色,斗战筛糠。正是先声夺人之魄,岳动山摇。
且不知医人何时来到,狄希陈曾否救转,生死何如,素姐怎样施行,寄姐怎生管待,且听下回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