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析

词的上片开篇即铺展出烟雨迷蒙、沉郁黯淡的意境。濛濛春雨裹挟着清寒,摧折了喜暖的繁花;凄迷的雾霭漫过柳梢,天地间昏沉如暮,仿佛是春雨悄悄催成的光景。“做冷欺花”诉诸触觉,清寒逼人;“将烟困柳”诉诸视觉,烟柳迷离;“偷催春暮”更是巧妙调动听觉,仿佛能听见春雨簌簌落下的细碎声响。开篇三句笔力不凡,尽得春雨神韵,让纸上的绵绵细雨变得可触可见、可闻可感。
随后“尽日”两句,进一步描摹春雨的独特情态。上句写雨丝绵密、漫天迷蒙,重在刻画春雨的静态之态;下句写雨声断续、时落时停,终朝不绝,重在表现春雨的动态之姿。动静相衬,让春雨的形象更鲜活立体地呈现在读者眼前。句中着一“愁”字,点染氛围,奠定了全词的情感基调。以上五句,词人紧扣春雨的特征描摹,已臻极致。再难着意铺陈雨景,便笔锋一转,落笔于燕、蝶的情态。春雨沾湿蝶翼,有碍翩飞,故曰“蝶惊”;春雨润透春泥,宜于衔泥筑巢,故曰“燕喜”。原本灰蒙黯淡的春雨图,经紫燕、白蝶点缀,色调稍显明丽,别有一种凄美感。燕与蝶不仅从侧面烘托了春雨的情态,拓宽了词的意境,更以蝶惊燕喜的鲜活情态,反衬出词人孤寂落寞的心境。
“最妨它”两句,转写春雨搅扰了约会的心事。“佳约风流”指男女私会的约定;钿车是饰以金钿的华美车驾;杜陵地处长安近郊,为汉宣帝陵寝所在,周边多显贵宅邸,此处借指约会的去处。春雨连绵,道路泥泞,心上人的车驾受阻难行,佳期密约终成泡影。这两句由咏雨自然融入怀人情思。赴约的一方,或许正是词人自己。雨阻佳期,车驾难来,所思之人不见,愁绪不言而喻。两句遥应前文的“愁”字,词人将满怀愁绪融于雨景之中,借春雨迷蒙黯淡的氛围,写尽怀人不见的怅惘,情景交融,浑然天成,堪称精妙。
下片依旧将咏雨与抒情融为一体。上片以描摹春雨为主,暗寓愁思;下片以抒发怀人情意为主,仍紧扣雨意。前三句写暮色渐沉,春潮因雨而涨,江水翻涌。词人伫立江边纵目远眺,只见烟波浩渺,茫无际涯,官设的渡口隐没在烟雨里,难寻踪迹。“还被春潮晚急,难寻官渡”两句,化用韦应物《滁州西涧》“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诗意,却自出境界。韦诗借雨骤潮急、野渡舟横的景致,抒写悠然闲适的意趣;史词则承接上文雨阻佳期的怅惘,将愁绪又推深一层:陆路不通,便寻水路,可官渡也隐没不见,愁思自然更浓。行文曲折细腻,笔法灵动多变。
渡 口不见踪影,入眼的唯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几重青山。“和泪谢娘眉妩”一句,堪称神来之笔。谢娘本为唐代歌妓,此处代指词人思念的女子;眉妩,形容女子眉黛娇美。这句以物拟人,意蕴丰厚:一是鲜活描摹出烟雨朦胧中青山的轮廓形态;二是将远山比作心上人,足见词人因雨阻佳期,心头情思缠绕,难解难排;三是写佳人含泪,是词人揣想对方也因思念自己垂泪伤怀。这种从对面落笔的手法,将相思之情翻进一层,更显深切。其运笔之妙与李商隐“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杜甫“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异曲同工,而层次更繁复、意蕴更深沉,实属难得的佳句。
春雨绵绵,所思不见,这份怅惘该如何排遣?“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两句,承接上文,进一步铺写词人的愁绪。春雨润泽,岸边新绿丛生,繁花却被雨打风吹,零落枝头,裹挟着愁思随流水漂向远方。言下之意,雨隔两人,除却相思,别无他法;就像被春雨摧落的残花,只能随波逐流,载着愁绪远去。无可奈何的怅惘溢于言表,愁思之绵长,真有“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况味。
末两句以追忆往事收束,依旧不脱雨景。“记当日门掩梨花”化用李重元《忆王孙》“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的词意;“剪灯深夜语”则脱胎于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诗句。两句追忆往昔:也是这般春日,雨打梨花,院门深掩,词人与心上人相守相依,剪灯夜话,促膝谈心。史词所写的,是已然逝去的过往,是回忆中的光景。词人化用前人成句,灵活圆融,既不偏离咏雨怀人的主旨,更借此真切映照出自己当下的心境。李商隐的诗本是悬想未来重逢的期许,史达祖却用来追忆过往,叹惋欢聚已成陈迹,如今只剩自己孤身一人,怅对茫茫大江、绵绵春雨。这般熔铸化用,自出全新意境,与全词的情感契合无间,浑然一体,用典之妙,达到了古人所谓“浑化无迹”的境界。
通观全词,构思与措辞都极为精巧,通篇不着一个“雨”字,却句句紧扣春雨。同时,全词抒写愁绪,婉转曲折,情意深挚。张炎评此词称其“收纵联密,用事合题,一段意思,全在结句”,确是中肯之论。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