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析

全诗共分三个层次,每一层对应诗人思想的一个侧面,合起来才构成他对生命与时间命题的完整思考。
开篇至“太一安有”的前十句为第一层。诗人起笔便向时光劝酒,邀其停下共饮。之所以对光阴劝酒,源于他两层深切的生命感触:其一是慨叹韶光易逝、人生短促。他自言不懂天地间诸多玄奥之理,却认准一个事实:“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寒来暑往,日月轮转,人生还未及成就功业,生命便在岁月中消磨殆尽。这是诗人心底最深沉的焦虑与惶恐,一个“煎”字,写尽了虚度年华的灼痛感。其二是参透了生死的必然规律:人生在世,仰赖饮食维系生机,食熊掌则丰腴,食蛙肉则清瘦,饮食滋养着生命,世间本就没有不食五谷、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故而无人能逃一死,生老病死是天地间不可逆转的铁律。古往今来,生死本就是世人最关切的命题,诗人本就多愁善感,又屡遭人生挫顿,对此的思考自然更深更透。在这里,他以郑重沉实的态度,给出了自己对生死命题的回答。
诗人将劝时光饮酒的奇思置于篇首,既让开篇新奇突兀,也显露出诗人已然参透世事,对光阴流转不再执念。随后以“吾不识”与“惟见”前后呼应,撇开旁杂思绪,将目光牢牢锁定在人寿短促这一核心上,既呼应诗题“苦昼短”的意旨,也让全篇有了凝聚的核心,以此为纲铺展后文的议论与想象。“神君何在,太一安有?”一句反问,答案不言自明。经过这一番思索叩问,诗人完成了第一层的心路历程,整段文气贯通,一气呵成。
从“天东有若木”至“少者不哭”的中间八句为第二层。前一层里,诗人以理性化解了心中的困惑,可倘若诗篇就此收束,终究少了几分情致。这一段里,他驰骋神话想象,倾吐对生命永恒的美好期许。诗中言天的东端有神木名若木,其下有口衔烛火的神龙。按上古传说,若木本在西北海外的大荒之中,衔烛龙也居于西北幽冥无日的国度,诗人显然对古神话做了化用与改造。他生出一个大胆的奇想:斩断神龙的足,食下龙肉,让太阳无法西行,昼夜不再更替,时间就此凝固。如此一来,生命便能恒久存续,世人便不必为生死离别哀伤。
这是诗人的浪漫奇想,满溢着炽热的激情与瑰丽的想象。现实里的缺憾,在幻想中得到圆满,故而虽以神话为载体,却有着跨越时空的永恒魅力,闪烁着理想与智性的光芒,让诗作的艺术境界得到升华。
从“为何服黄金”至结尾的最后六句为第三层。这一段,诗人笔锋一转,嘲讽了世人妄图靠服食求仙长生的荒诞与愚昧。
服食黄金、吞服白玉,是道教的修仙方术,传言可助人羽化登仙,可实际效果如何?正如《古诗十九首·驱车上东门》所言:“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就拿骑驴升天的任公子来说,也不过是虚妄的传说。诗人清楚地知晓幻想与现实的边界,成仙之说本就毫无依据。可世间偏有人沉迷此道,就连秦始皇、汉武帝这般雄才大略的帝王也未能免俗,他们求长生的举动最终都成空,沦为后世笑柄。据载,汉武帝宠信方士,遍祷名山大川寻访仙人,又造承露盘,采甘露,饮玉屑,以求长生。《汉武帝内传》甚至附会武帝死后棺中异响、香烟绕梁、尸骨化仙而去的传说,诗人却一语戳破:“刘彻茂陵多滞骨”——茂陵之中,不过是一堆朽骨,哪有什么成仙之事。秦始皇一统天下之后,也醉心寻觅不死药,遣方士入海求仙,最终死在巡游途中,即便用大量鲍鱼掩盖尸臭,也终究掩不住身死的事实。从“多滞骨”“费鲍鱼”的措辞里,可见诗人对历史上求仙妄举的统治者嘲讽得毫不留情,笔锋犀利。
帝王求仙长生,本质是想永掌权柄、永享奢逸。为达此目的,他们不惜劳民伤财,耗费国库,将愚昧的妄念演变成祸及全国的灾难,贻害无穷。李贺特意举秦皇汉武为例加以嘲讽,是有现实针砭之意的。彼时唐宪宗李纯“好神仙,求方士”,任用江湖术士柳泌为台州刺史。群臣进谏,他竟称:“烦一州之力,而能为人主致长生,臣子亦何爱焉。”可见已到执迷不悟的地步。这种迷信风气在统治阶层蔓延,甚至有人因服食丹药中毒而亡。李贺此诗对这些人而言,不啻当头棒喝,若能听进这一番劝诫,本可免去一场无妄之灾。
诗的第一层包含两层意蕴:一是慨叹年命短促,二是以理性态度直面生死。第二层、第三层分别顺着这两层意蕴生发开去,在更高的维度上呼应、升华了第一层的主旨。从诗中可见,诗人早已跳出一己的私念,对人生、对世相怀着一份深沉的悲悯,说出口时,却化作了阵阵冷嘲热讽。诗中多处设置问句,分布在段落衔接之处,既强化了语气与情感浓度,也让诗作生出波澜起伏的动感。诗人又将“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的日常饮食之理,与“斩龙足,嚼龙肉”的神话奇想绾合一处,让诡谲神秘的神话故事满是烟火气与人情味,形成李贺诗歌独有的艺术风貌。再加上青天、黄地、白玉、黄金、碧驴等缤纷色彩的交织映衬,更显出古艳斑斓的格调。全诗没有过多辞藻堆砌,也不着意于景物描摹,却凭着充沛的情感与丰富的艺术手法,让这首说理见长的诗作读来回旋跌宕,余味无穷。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