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赏

首句“我居北海君南海”起笔奇崛,直言两人分处南北,字里行间已藏着怀友却不得相见的怅惘;句末各着一“海”字,更衬出山长水阔、海天茫茫的距离感。黄庭坚曾在诗后题跋,黄几复在广州四会县,自己在德州德平镇,两地都濒临海滨。
次句“寄雁传书谢不能”顺承首句而来,本在情理之中,却又生出新意。两地远隔海天,相思难见,自然会想到托雁传信,寄雁传书的典故可谓信手拈来。昔年杜甫怀想流放夜郎的李白,曾作“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只道音书难达。黄庭坚却别出心裁,写欲托鸿雁传书,雁儿竟婉言谢绝。寄雁传书本是熟典,缀以“谢不能”三字,便化陈腐为新奇。黄庭坚论诗素来讲求点铁成金之法,王若虚在《滹南诗话》中曾批评,鲁直论诗有夺胎换骨、点铁成金的说法,世人奉为名言,在他看来不过是巧于剽窃罢了。这类化用典故的作品自然有高下之分,不可一概而论,这两句便称得上是化用成功的范例。
寄雁传书作为典故,本只指传递书信。相传大雁南飞,到衡阳便不再前行,王勃《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中有“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的句子,秦观《阮郎归》也写过“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黄庭坚这句诗正合此意,又将大雁拟人化,写得更富情趣。
颔联两句在当时便已传诵一时。诗句所用的字词都极为寻常,甚至可说是陈熟旧语,并无生僻奇崛之处。张耒称其为奇语,自然是就整联的意境而言,只是并未道明奇在何处。事实上,正是黄庭坚以寻常字词入诗,才营造出这般清新隽永的意境,带给人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任渊认为这两句都是追忆往日交游的乐事,这一解读并不准确。据《黄几复墓志铭》记载,黄几复于熙宁九年同学究出身,调任程乡县尉,到黄庭坚作此诗时恰好十年。结合诗意来看,黄几复登第之时,曾与诗人在京城相聚,随即便分别,一别便是十载。这一联上句追念京城相聚的欢娱,下句抒写别后绵长的相思。
诗人不落俗套,没有直白叙说当年二人相会的情景,只拈出“一杯酒”三字。杯酒本是寻常事物,正因其寻常,反倒能唤起丰富的联想。沈约《别范安成》有“勿言一樽酒,明日难重持”,王维《送元二使安西》有“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杜甫《春日忆李白》有“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故友相逢,或叙旧谈心,或品文论诗,总少不了酒盏相伴。仅“一杯酒”三字,便将二人相聚的光景和盘托出。诗人又配以桃李、春风两个意象,二者本也是熟语,却能瞬间将阳春丽景呈现在读者眼前,以良辰美景衬相聚之乐,更见当时的欢欣畅快。
要以七字写尽离别之久与思念之深,本非易事,诗人却选取江湖、夜雨、十年灯三个意象,写得动人心魄。江湖二字,易让人想起辗转漂泊的生涯,杜甫《梦李白》中便有“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的感慨。夜雨最易牵动怀人情思,李商隐《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已是千古名句。漂泊江湖之际,静听夜雨潇潇,更添萧索凄清之意。夜雨时分,总要点灯对坐,故而接续一个灯字。灯本是常字,“十年灯”却是诗人独创,与江湖夜雨相连,能牵出无穷想象:两位友人各自漂泊江湖,每逢夜雨,便独对孤灯,遥念彼此,夜深难眠,而这般光景,已经持续了整整十年。
晚唐温庭筠善用名词意象组接,不着动词,写出“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名句,真切描摹出商山早行的景象,历来为后人称道。欧阳修曾刻意效仿,在《送张至秘校归庄》中写过“鸟声梅店雨,柳色野桥春”一联,终究未能跳出前人格局,自己也不甚满意。黄庭坚这一联吸收了温诗的句法,却创出了独有的意境。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都是名词或名词性词组,每一个意象都能唤起读者对特定场景、特定心境的联想,开辟出耐人寻味的艺术空间。
这两句诗还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在各自表意之外,更在对举中生发出丰富内涵。其一,下句所写是别后十年的境况,也包含当下的处境,那么上句自然是十年前的旧事,无需明言当年相聚,对照之中此意自现。其二,江湖除了漂泊之意,还有与京城相对的意味,所谓身在江湖心存魏阙便是明证。春风也另有深意,孟郊《登科后》诗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正写京城登第的快意。与下句对看,上句的时间、地点、景物、事件、情感都清晰可辨:时在十年前的春季,地在北宋京城开封,景是春风拂面、桃李盛放,事是友人登第、把酒言欢,情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的欣然自得。
桃李春风与江湖夜雨,是乐与哀的对照;一杯酒与十年灯,是短暂与漫长的对照。桃李春风中共饮一杯酒,欢会何其短促;江湖夜雨下各对十年灯,漂泊何其漫长。快意与失意,暂聚与久别,旧日交谊与今朝思念,都在时空景事的强烈对照中展露无遗,余味无穷。张耒称其为奇语,绝非虚言。
诗的后四句,从持家、理政、读书三个维度,刻画黄几复的为人与处境。
“持家但有四立壁”与“治病不蕲三折肱”两句,又形成对照。身为一县长官,家中只剩空空四壁,既可见其为官清正廉洁,也说明他将全部心力都投入理政与读书,无心也无暇经营个人的安乐生活。治病一句化用《左传·定公十三年》中的古语,三折肱知为良医,意思是人多次摔断胳膊,便能积累诊治经验,成为良医。此处当然不是说黄几复精通医术,而是以医喻政,指其善于治理地方。《国语·晋语》便有上医医国其次救人的说法,黄庭坚在《送范德孺知庆州》诗中也以治病比喻范仲淹的治国才干。诗人称黄几复善于理政,却无需历经三折肱的磨砺,言外之意是他早已做出政绩,尽显治国安民的才干,却为何始终得不到重用,总在底层官职上辗转蹉跎。
尾联以“想见”二字领起,与首句“我居北海君南海”遥相呼应。在诗人的想象中,十年前京城春风里把酒畅谈的友人,如今已是满头白发,却依旧好学不辍。他读书至头白,仍只在海滨担任小小县令。诗人没有明言他的读书声是否还如往日清朗,只以“隔溪猿哭瘴溪藤”的景象作衬,为整幅画面笼上一层凄清悲凉的氛围,怀才不遇的不平之鸣与惜才爱士的恳切心意,都尽在其中。
黄庭坚平生推崇杜甫,创作上以杜甫为效法对象,七律尤其如此。但相较而言,他的取法更偏重形式技巧层面。他在《答洪驹父书》中曾说,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没有来历,只是后人读书少,便以为韩杜是自铸新语。古来善为文章者,能熔铸万物,即便将古人陈语化入笔端,也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而杜甫的卓绝之处,主要在于以忧国忧民的热忱,艺术地再现安史之乱前后的广阔社会现实。杜诗语言丰富多样,元稹便曾称赞其直写时事、不依傍古人的特质。当然,杜甫的不少律诗也讲求用典,黄庭坚将这一点推向极致,追求无一字无来处,其流弊便是生硬晦涩,有碍真情实感的自然抒发。但这也不可一概而论,比如这首《寄黄几复》,虽称得上字字皆有来历,却并不显得晦涩。多处活用典故,反倒丰富了诗句的内涵;化用史传散文的语汇入诗,又为近体诗添了苍劲古朴的气韵。
黄庭坚论诗主张,宁可声律不够谐和,也不能让诗句显得软弱。他对声律的调整是有讲究的,方东树便称他在音节上独创出一种兀傲奇崛的调子,人物风神也随之显现。这一点上,他同样取法杜甫。杜甫首创拗律,不少诗句于拗折之中见波峭之致。黄庭坚将此法发扬光大,该用平声的地方常换作仄声,造出句法拗峭、声韵新奇的效果,别具韵味。这首《寄黄几复》也是如此,持家一句两平五仄,治病一句平顺中带拗折,这种奇崛的句法与峭拔的音节,正有助于表现黄几复廉洁干练、刚正不阿的品格。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