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析

这首词缘景生情,融思乡与怀古于一体,笔力由豪雄转旷达,超迈的气韵里既有题咏黄鹤楼的豪情才气,也藏着对人生的执着追求。词的上片由眼前景致牵出归思与怀友之意;下片从乡思转入怀古,直抒胸臆。
词作以写景开篇,大笔挥洒,起势突兀,勾勒出大江百转千回、奔涌浩荡、直趋东海的雄浑气势。“江汉西来”两句,铺写江水奔腾的壮阔景象:名传天下的黄鹤楼巍然矗立在武昌黄鹄山上,俯瞰着浩渺大江。长江、汉水自西滚滚而来,在武汉交汇,水色浓绿澄澈,恰似葡萄美酒一般。起首两句以高迈的气势,捕捉住此地最具代表性的壮丽景观,点出鄂州的地理特征。“蒲萄深碧”四字浓墨重彩,以酒色喻水色,化用李白《襄阳歌》“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的诗意,描摹出黄鹤楼前长江水如葡萄佳酿般的深碧色泽。
其后以“犹自带”三字振起笔势,化用李白“江带峨嵋雪”与杜甫《登楼》“锦江春色来天地”的句意,浑然无迹,自然精妙。用“葡萄”“雪浪”“锦江”“春色”这类极具画面感的词语描摹深碧的江流,笔墨酣畅,引人入胜。词人将黄鹤楼前的碧色江水与锦江春色勾连起来,非但文采斐然,更藏着他对繁花似锦、春意盎然的锦城的无限眷恋向往,也为下文的“思归”埋下伏笔。这两句由眼前实景“蒲萄深碧”牵出想象中的虚景“岷峨雪浪,锦江春色”,拓宽了词的境界。江水自岷江、锦江一路东来,将黄鹤楼与赤壁矶连成一线,既是友人任职之地的胜景,又源自词人的故乡蜀地,既勾起了词人的归乡之念,也触发了怀友之情,为下文的感怀做了充分铺垫。
随后笔锋由景入人,一句写友人,一句写自身。朱寿昌任山南通守期间素有爱民美名,政绩卓著。《宋史》本传记载他在阆中决断疑案、除暴安良,“郡称为神,蜀人至今传之”,正是词中“南山遗爱守”的出处。词里的“南山”应为“山南”之讹,与“剑外”相对,“山南”在文义上也更胜“南山”。苏轼本是蜀人,既以朱寿昌治蜀的政绩称许对方,又以“剑外思归客”自称,两相映照,情意深切。如今乡思难归,两相对照之下,既称颂了朱寿昌广受赞誉的治绩,也衬出自己当下客居的寂寥与浓重的归意。面对眼前风物,自然触景生情,满是怅惘。“对此间”几句,将你我二人的情思绾合在一起,有情便要倾吐,于是由“情”字引出“说”字,逼出“殷勤说”三字,情思流转,自然顺畅。
上片收尾的“殷勤说”三字,领起整个下片,词人开始向友人敞怀畅谈,纵论古今。“《江表传》”两句,牵出词人对历史的审视与反思。《江表传》是记载三国东吴人物史事的史书,词人劝朱寿昌不必再读这部书。以这般激切的语气起笔,正说明他心中感触极深,话题也顺势转向三国人物。
“狂处士”四句紧承上文,对恃才傲物终招杀身之祸的祢衡寄予叹惋。祢衡一心忠于汉室,不肯屈身受辱,曾当众斥骂曹操;曹操不愿担杀士之名,借刘表部将黄祖之手将其杀害,葬在武昌江边的鹦鹉洲。词人以这位让他感慨颇深的三国人物为鉴,随即笔锋一转,将讥刺的矛头指向残害文士的曹操与黄祖。如今贤士已逝,只剩武昌江畔的鹦鹉洲,苇叶萧瑟,满目凋零凄清。读书人何苦与这般人纠缠,反倒引祸上身。
苏轼以更高的眼界观照历史,道出“独笑书生争底事,曹公黄祖俱飘忽”的感慨。“争底事”也就是争什么,意思是读书人何苦与这类人周旋计较,反倒惹祸上身。那些一时叱咤风云的人物,像残害贤才的曹操、黄祖之流,终究也不过是历史长河里的过眼云烟。这句话透出苏轼旷达洒脱、随遇而安的人生态度,且话中有话,暗讽当初构陷自己的李定等人。在此时的苏轼看来,祢衡的孤傲、曹操的专横、黄祖的粗莽,都十分可笑。字里行间,尽显他超越历史、挣脱现实桎梏的胸襟。
收尾三句就眼前景致点化,转出正面旨意。词人化用李白的典故,勉励友人效仿李白潜心诗作,比肩崔颢的传世名作《黄鹤楼》。这既是对友人的劝勉——愿他抽身于政治纷争之外,寄情于能够传之久远的文章事业,写出佳作追步前贤;也寄寓了苏轼贬谪黄州期间的人生志趣,以及对永恒价值的追寻。
全词形散神聚,开合自如,境界豪阔,议论纵横,实现了豪放雄健的风格与严谨缜密的章法的统一。其一,它即景怀古,借当地的历史遗迹评人论事,让眼前之景、心中之事、胸中之情彼此交融;其二,它撷取意蕴丰厚、饶有趣味的历史掌故抒怀,情寓事中,余味悠长;其三,笔端饱蘸深情,苍凉悲慨、郁愤不平的情绪在字里行间激荡。词人即景抒怀,指点江山,论古论今,前后涉及五位历史人物,袒露了对友人的坦荡襟怀;写景、怀古、抒情三者熔于一炉,不粘不滞,思想沉厚,笔力雄健,虽为酬和之作,却尽显东坡词豪放的本色。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