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字烟客。番禺人。少补诸生,负奇气,一时名士多严事之。绌于遇,以赀游国学,卒无成。走塞上,客东莞袁崇焕所。时崇焕总制三边,威名大震,云龙在幕参其谋。既而崇焕死,遂为僧,称二严和尚。明亡,不知所终。著有《雁水堂集》、《啸楼前后集》、《遗稿》、《别稿》行世。清同治《番禺县志》卷四二、清陈伯陶编《胜朝粤东遗民录》卷四有传。李云龙诗,以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所藏民国手抄本《啸楼诗集》为底本,参校以广东省地方文献馆民国铅印本《啸楼集》及清温汝能《粤东诗海》。
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来者,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场,投宿土苗家。予从篱落间望见之,阴雨昏黑,欲就问讯北来事,不果。明早,遣人觇之,已行矣。
薄午,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薄暮,复有人来,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哭。”询其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日,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
念其暴骨无主,将二童子持畚、锸往瘗之,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嘻!吾与尔犹彼也!”二童闵然涕下,请往。就其傍山麓为三坎,埋之。又以只鸡、饭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
“呜呼伤哉!繄何人?繄何人?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吾与尔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为乎来为兹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胡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
呜呼伤哉!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胡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盖不胜其忧者?夫冲冒霜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疬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皆尔自取,谓之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尔,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
呜呼伤哉!纵不尔瘗,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如车轮,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久暴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违心乎?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吾为尔歌,尔听之。”
歌曰:“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莫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乡而嘘唏兮。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为悲兮!道旁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餐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
世以儒命者,炫智钓奇,有市心焉,儒而贾也。铁义乐善,仁心为质,儒之行也。贾而有是,不亦儒乎?余慨焉,作《儒贾传》。
儒贾名豪,字子德,徽之歙人也,姓程氏。父曰稷,始入楚,止麻城岐亭贾焉。稷所挟贾微也,而岐又小市,悬山谷中,贸易寡。亡何,稷卒货益微子德与兄收父遗背贾以故不这业儒。然伯仲伟干雅姿,识度夷旷,大类儒者。其为贾,诚心平价,人乐趋赴。货渐起,市亦因以辐辏。
岐旁村有郭今者,尝游王文成门,谈良知学。子德悦而师之,为巍冠褒衣,趋绳视准。阛阓少年咸相目笑,子德益自喜。间有从之游者,子德持麈高谈,与相往复,弥日不辍。阆阍少年复相诟曰:“贾而欲赢,而迁言废事,吾见其棠归耳。”子德闻之曰:燕雀不知鸿鹄,则斥鷃之笑大鹏,固也。
岁侵,尝糜以嘴闾阎之饿,而又椟以瘗道路之饿殍。出母钱贷人,贫不能偿,辄焚其券。由是子德高义啧啧满黄人口矣。麻城令金勿有治声,闻而贤之,榜书“贾中儒味”旌其门。里人因威称子德为“儒贾”云。
子德虽不废贾,然好儒益甚,远近款其门者益众,斥奇赢振施之不厌,而财益阜,不数年,且致千金。
居常训子姓曰:“吾家世什一,不事儒。自吾一染指,而士庶亲悦,贾且什倍。由是观之,儒何负于贾哉?尔曹勉矣!”优游乡里,年八十三而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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