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析

一、从新婚祝颂视角的鉴赏
《诗经》中的起兴之语往往兼具比喻之意,《周南・樛木》便是典型一例。所谓兴,即起兴,是 “先言他物以引出所咏之辞”(朱熹《诗集传》)。从这一定义来看,首章之中,“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两句是歌咏的核心本体,“南有樛木,葛藟累之” 两句则是引出正题的起兴之辞。后两章每章仅改换两字,语义与首章大体相近,采用的是《国风》中常见的重章叠句形式,通过反复咏唱层层递进,在回环往复中酝酿出醇厚的情感。因此从起兴所引出的正题来看,这无疑是一首为君子祝颂福禄的歌诗。
而三章的起兴之语,同时也兼具比喻义。所谓比,就是以此物喻彼物。诗中以樛木、葛藟为喻体,以君子、福禄为本体 —— 以樛木被葛藟缠绕攀附,喻君子常得福禄相伴,十分生动贴切。因此从各章的比喻内涵来看,这也是一首形象鲜活的祝颂之歌。
借助《诗经》的比兴手法,我们可以还原出三千多年前一场婚礼宴集的场景:时值秋日黄昏,宾客齐聚,辘辘车声由远及近。性子急的孩童早早奔到村口,高声喊着 “接新娘的车来了!” 欢快的鼓乐随即盖过众人的笑语喧声。当喜气洋洋的新郎搀扶新娘下车时,迎候的青年男女便一遍遍放声歌唱:“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以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荒之、萦之)” 来比拟新人的喜悦美满与现场的氛围,十分妥帖自然,也体现了《诗经》抒情克制平和的典雅气质。反复叠唱将宾客心中的祝福之情抒发得热烈而酣畅,《樛木》正以这样饱满热烈的情感,承载了我们民族古朴悠远的新婚祝颂习俗。
“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中的 “福” 具体所指为何,诗中的比兴意象给出了判断的线索。《国风》的比兴传统,常以花草、藤蔓、雌鸟、母兽喻女性,以高大树木、日月、雄狐等喻男性,其中尤以树木喻男子、花草喻女子最为普遍。比如《邶风・简兮》“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郑风・山有扶苏》“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都是此类用法。而《唐风・葛生》抒写妻子对亡夫的哀思,更有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之句,以葛藤缠绕荆树的相依之态,写女主人公失去丈夫的孤凄。
把握了这一特点,《樛木》更深层的比兴内涵便不难理解:若诗中的 “樛木” 喻指青年男子,那么缠绕其上的青翠葛藟,便是比喻他的新婚妻子。因此《毛诗序》旧说称此诗歌咏后妃 “能逮下而无嫉妒之心”,是对诗意的误读;而方玉润《诗经原始》、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推测此诗 “似于夫妇为近”“喻妇人之托夫家也”,才真正契合这首祝颂诗的本旨。
二、从德行与人际哲理视角的解读
也有学者认为,这首诗抒写的是君子无嫉妒之心的行事品格:见人有长处便由衷欣喜,见人有难处便倾力相助,正所谓 “君子成人之美”。全诗铺展了三幅意象画面: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山有株弯枝的树,葛藤攀附缠绕其上。和乐的君子啊,安享福禄安康。(葛藤如同樛木的依托与庇佑)
朱熹言:“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 本诗同样以樛木与葛藟起兴,进而引申出君子应有的品格。下垂的枝桠(樛木)容让葛藟攀附其上,自在生长蔓延;以此喻人,君子也因助人成事而心生喜乐。而君子之所以能乐于助人,根源在于内心没有嫉妒之心。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山有株弯枝的树,葛藤繁茂覆满枝桠。和乐的君子啊,福禄常伴左右。(福禄的成就依托葛藤般的助力)
樛木指下垂的枝桠,并非特指某一种树的枝条。或许这棵树本身花叶并不繁盛,却有数株葛藟攀援而上,蓬勃生长,开出清丽的花朵,将整根枝条都覆盖起来。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南山有株弯枝的树,葛藤萦绕盘曲其间。和乐的君子啊,终得福禄圆满。
这首祝颂君子安享福禄的诗作,还蕴藏着人际关系的哲理,而这份哲理正是借助葛藟的特质来传递的,也就是诗中的比兴手法。从《樛木》中,我们能看到扶持与被扶持的价值:即便你是一株弯枝的树,难成栋梁之材,只要有葛藤般的人际网络相扶持、相依托,也能收获福禄。葛藤盘错交织的网状结构,能助人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这便是人际联结的作用。因此,“葛藟萦之” 象征着人生通达的路径,背离这一路径,便会举步维艰、孤立无援,其中体现的群体力量,不可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