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阳魏子默深《海国图志》六十卷,成于道光二十二年,续增四十卷成于咸丰二年,通为一百卷。越二十有三年,光绪纪元,其族孙甘肃平庆泾固道光焘惧孤本久而失传,督匠重写开雕,乞余叙之。
维国家建中立极,土宇宏廓。东南尽海,岛屿星错,海道攸分,内外有截。西北穷山水之根,以声教所暨为疆索,荒服而外,大喻无垠,距海辽远。以地形言,左倚东南矣,然地体虽方,与天为圆,固无适非中也。以天气言,分至协中,寒暑适均,则扶舆清淑所萃,帝王都焉,历代圣哲贤豪之所产也。海上用兵,泰西诸国互市者纷至,西通于中,战事日亟,魏子忧之,于是菟辑海谈,旁撼西人箸录,附以己意所欲见诸施行者,俟之异日。呜呼!其发愤而有作也。
人之生也,君治之,师教之。上古君、师一也,后则君以世及而教分,撮其大凡,中儒西释,其最先矣。儒以道立宗,受天地之中以生者学之;释氏以慈悲虚寂式西土,由居国而化及北方行国。此外为天方,为天主,为耶苏,则肇于隋、唐之间,各以所习为是,然含形负气,钧是人也。此孟子所谓君子异于人者也。其无教者,如生番,如野人,不可同群。此孟子所谓人异于禽兽者也。释道微而天方起,天方微而天主、耶苏之说盛。俄、英、法、美诸国奉天主、耶苏为教,又或析而二之,因其习尚以明统纪,遂成国俗。法兰西虽以罗马国为教皇,其人称教士,资遣外出行教,故示尊崇,然国人颇觉其妄,聊以国俗奉之而已。今法为布所败,教皇遂微,更无宗之者。是泰西之奉天主、耶稣,固不如蒙与番之信黄教、红教也。佛言戒杀绝纷,足化顽犷,时露灵异,足慑殊俗。其经典之入中国,经华士润饰,旨趣玄渺,足以涤除烦苦,解释束缚,是分儒之绪以为说者,非天方所可并也。天主、耶苏,非儒非释,其宗旨莫可阐扬,其徒亦鲜述焉。泰西弃虚崇实,艺重于道,官、师均由艺进,性慧敏,好深思,制作精妙,日新而月有异,象纬舆地之学尤征专诣,盖得儒之数而萃其聪明才智以致之者,其艺事独擅,乃显于其教矣。
百余年来,中国承平,水陆战备少弛,适泰西火轮车舟有成,英吉利遂蹈我之瑕,构兵思逞,并联与国,竞互市之利,海上遂以多故。魏子数以其说于当事,不应,退而箸是书。其要旨以西人谈西事,言必有稽;因其教以明统纪,征其俗尚而得其情实,言必有伦。所拟方略非尽可行,而大端不能加也。
书成,魏子殁。廿余载,事局如故,然同、光间福建设局造轮船,陇中用华匠制枪炮,其长亦差与西人等。艺事,末也,有迹可寻,有数可推,因者易于创也。器之精光淬厉愈出,人之心思专一则灵,久者进于渐也。此魏子所谓师其长技以制之也。鸦片之蛊,痈养必溃,酒过益醒,先事图维,罂粟之禁不可弛也。异学争鸣,世教以衰,失道民散,邪慝愈炽,以儒为戏不可长也。此魏子所谓人心之寐患,人才之虚患也。宗棠老矣,忝窃高位,无补清时,书此弥觉颜之厚,而心之负疚滋多,窃有俟于后之读是书者。
左宗棠(1812年11月10日—1885年9月5日),汉族,字季高,一字朴存,号湘上农人。湖南湘阴人。晚清重臣,军事家、政治家、湘军著名将领,洋务派代表人物之一。与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并称“晚清中兴四大名臣”。左宗棠曾就读于长沙城南书院,二十岁乡试中举,虽此后在会试中屡试不第,但留意农事,遍读群书,钻研舆地、兵法。后由幕友而起,参与平定太平天国运动,兴办洋务运动,镇压捻军,平定陕甘同治回乱,收复新疆,推动新疆建省。中法战争时,自请赴福建督师,光绪十一年(1885年)在福州病逝,享年七十三岁。追赠太傅,谥号“文襄”,并入祀昭忠祠、贤良祠。左宗棠著有《楚军营制》《朴存阁农书》等,其奏稿、文牍等辑为《左文襄公全集》,后人又辑有《左宗棠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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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姚鼐顿首,絜非先生足下:相知恨少,晚通先生。接其人,知为君子矣;读其文,非君子不能也。往与程鱼门、周书昌尝论古今才士,惟为古文者最少。苟为之,必杰士也,况为之专且善如先生乎!辱书引义谦而见推过当,非所敢任。鼐自幼迄衰,获侍贤人长者为师友,剽取见闻,加臆度为说,非真知文、能为文也,奚辱命之哉?盖虚怀乐取者,君子之心。而诵所得以正于君子,亦鄙陋之志也。
鼐闻天地之道,阴阳刚柔而已。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阴阳刚柔之发也。惟圣人之言,统二气之会而弗偏,然而《易》、《诗》、《书》、《论语》所载,亦间有可以刚柔分矣。值其时其人告语之,体各有宜也。自诸子而降,其为文无有弗偏者。其得于阳与刚之美者,则其文如霆,如电,如长风之出谷,如崇山峻崖,如决大川,如奔骐骥。其光也,如杲日,如火,如金镠铁;其于人也,如凭高视远,如君而朝万众,如鼓万勇士而战之。其得于阴与柔之美者,则其文如升初日,如清风,如云,如霞,如烟,如幽林曲涧,如沦,如漾,如珠玉之辉,如鸿鹄之鸣而入廖廓。其于人也,漻乎其如叹,邈乎其如有思,暖乎其如喜,愀乎其如悲。观其文,讽其音,则为文者之性情形状,举以殊焉。
且夫阴阳刚柔,其本二端,造物者糅,而气有多寡进绌,则品次亿万,以至于不可穷,万物生焉。故曰:“一阴一阳之为道。”夫文之多变,亦若是也。糅而偏胜可也;偏胜之极,一有一绝无,与夫刚不足为刚,柔不足为柔者。皆不可以言文。今夫野人孺子闻乐,以为声歌弦管之会尔;苟善乐者闻之,则五音十二律,必有一当,接于耳而分矣。夫论文者,岂异于是乎?宋朝欧阳、曾间之文,其才皆偏于柔之美者也。欧公能取异己者之长而时济之,曾公能避所短而不犯。观先生之文,殆近于二公焉。抑人之学文,其功力所能至者,陈理义必明当;布置取、繁简廉肉不失法;吐辞雅驯,不芜而已。古今至此者,盖不数数得,然尚非文之至。文之至者,通乎神明,人力不及施也。先生以为然乎?
惠奇之文,刻本固当见与,抄本谨封还。然抄本不能胜刻者。诸体以书、疏、赠序为上,记事之文次之,论辨又次之。鼐亦窃识数语于其间,未必当也。《梅崖集》果有逾人处,恨不识其人。郎君令甥皆美才未易量,听所好,恣为之,勿拘其途可也。于所寄之,辄妄评说,勿罪!勿罪!秋暑惟体中安否?千万自爱。七月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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