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秋蓬,飘飘易为别。回头忆往事,令我愁欲绝。
伊昔狼狈初,风尘暗南北。晨昏但奔走,衣带不得结。
载挥贾生泪,遍历太史辙。西辞吴山青,东望越水白。
是时苗獠盛,跋扈兴妖孽。我兵气不扬,我马骨已折。
贱子复何为,怀玉聊被褐。谋生乃尽废,事业安得说。
结庐花溪上,既耰还复辍。平生性驽钝,屏趾耻干谒。
维时元运移,飞龙奋天阙。大臣方召辈,议论甚剀切。
苍生免涂炭,枯朽得再活。晔也非其才,徵书下东浙。
或谈帝王略,从横吐胸臆。或稽周孔训,轮番侍君侧。
顾惭内空虚,衣冠厕群哲。成均忝司教,游艺随所适。
风痹忽我婴,形容顿销铄。为官既无分,上疏乞骸骨。
归来对青山,及此日未夕。别君二十载,忧喜不同域。
君有子与孙,良田环美宅。我仍迹羁栖,暖眼惟梨妾。
长子三十馀,读书仅谋食。三孙未成人,顽懒俱失学。
三女各有归,织衽喜不拙。君年七十三,我近六十七。
枯杨虽生梯,能忘旧佳匹。载怀外舅氏,冰清俨人物。
生死骨肉离,情怀为之恶。何由上南斗,握手论纡郁。
愁来夫如何,醉饮酒一石。
墨翁者,吴槐市里中人也。尝游荆楚间,遇人授古造墨法,因曰:“吾鬻此,足以资读书,奚汲汲四方乎?”乃归,署门曰“造古法墨”。躬操杵臼,虽龟手黧面,而形貌奇古,服危冠大襦,人望见,咸异之。时磨墨沈数斗,醉为人作径尺字,殊伟。所制墨,有定直。酬弗当,辄弗与。故他肆之屦恒满,而其门落然。
客有诮之曰:“子之墨虽工,如弗售何!”翁曰:“嘻!吾之墨聚材孔良,用力甚勤,以其成之难,故不欲售之易也。今之逐利者,苟作以眩俗,卑贾以饵众,视之虽如玄圭,试之则若土炭,吾窃耻焉。使吾欲售而效彼之为,则是以古墨号于外,而以今墨售于内,所谓炫璞而市鼠腊,其可乎?吾既不能为此,则无怪其即彼之多也。且吾墨虽不售,然视箧中,则黝然者固在,何遽戚戚为!”乃谢客闭户而歌曰:“守吾玄以终年,视彼沽者泚然。”客闻之曰:“隐者也。吾侪诵圣人之言,以学古为则,不能以实德弸其中,徒饰外以从俗徼誉者,岂不愧是翁哉?”叹息而去。
齐人高启闻其言足以自警也,遂书以为传。翁姓沈,名继孙。然世罕知之,唯呼为墨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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