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皎三五,况复中秋时。清晖岂不满,望望祗益悲。
忆昔忝朝趋,亲承白发娱。休浣时乘暇,欢宴日相煦。
归散紫宸朝,鸣玉步逍遥。譬乌本恋私,何言寄迢迢。
佳节一以临,忻承旅寓心。称觞拜且舞,起坐弹鸣琴。
及釜方在此,樽罍复能绮。圆方且珍羞,水陆充遐迩。
嗟吾薄祜躬,五福本无同。惠时良不偶,孔燕谁能终。
异物感弱孙,沉痛为销魂。大运一陵替,万事兹掌翻。
嗟吾天所伐,吾罪甘陨越。白发遂见夺,含贝一何忽。
孤儿号欲绝,五内崩以裂。从此饰归輤,血继声幽咽。
间关指敝屋,二九达东服。生行见榇还,惨恻动邦族。
孤儿苦欲死,呕血将难已。恭承哲人意,黾勉兹伊始。
墓门何萧萧,剖髓诀今朝。归体托穷泉,恸绝不可招。
自昔入承明,庶几振金声。方舄终越吟,拟翰祗莼情。
投簪三上书,微尚不自如。岩岩东曹间,维絷心何疏。
颇闻古人志,微禄忻从事。宁知为所婴,岁暮及颠踬。
颠踬兹云极,白日忽西匿。独览泣吾非,酷痛摧中臆。
倚庐日月迁,寥廓奉几筵。荐禫时方燠,忽忽吟寒蝉。
踯䠱下中堂,椎心诉穹苍。白露沾我衣,惊风飘我裳。
衰草咽秋虫,清野号孤鸿。俯仰窃自怜,积恨安所终。
李舜臣(1499-1559),字懋钦,一字梦虞,号愚谷,又号未村居士,乐安县(今山东广饶)李鹊村人。中国明代学者,嘉靖二年(1523)进士,官至太仆寺卿,后引病归里。著作见于文献记载的有:《诗序考》《毛诗出比》《尚书说》《易读外编》等19种。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编辑《乐安县志》。
岁在壬午,余与晦木泽望入四明,自雪窦返至过云。雰霭淟浊,蒸满山谷,云乱不飞,瀑危弗落,遐路窈然。夜行撤烛,雾露沾衣,岚寒折骨,相视褫气。呼嗟咽续,忽尔冥霁地表。云敛天末,万物改观,浩然目夺。小草珠圆,长条玉洁,珑松插于幽篁,缨络缠于萝阙。琤琮俯仰,金奏石搏。虽一叶一茎之微,亦莫不冰缠而雾结。余愕眙而叹曰:“此非所谓木冰乎?春秋书之,五行志之,奈何当吾地而有此异也?”言未卒,有居僧笑于傍曰:“是奚足异?山中苦寒,才入冬月,风起云落,即冻飘山,以故霜雪常积也。”
盖其地当万山之中,嚣尘沸响,扃鐍人间。屯烟佛照,无殊阴火之潜,故为愆阳之所不入。去平原一万八千丈,刚风疾轮,侵铄心骨。南箕哆口,飞廉弭节;土囊大隧,所在而是。故为勃郁烦冤之所不散,溪回壑转,蛟螭蠖蛰,山鬼窈窕,腥风之冲动,震瀑之敲嗑。天呵地吼,阴崖冱穴,聚雹堆冰,故为玄冥之所长驾;群峰灌顶,北斗堕脅,藜蓬臭蔚,虽焦原竭泽,巫吁魃舞。常如夜行秋爽,故为曜灵之所割匿。且其怪松入枫,礜石罔草,碎碑埋甎,枯胔碧骨,皆足以兴吐云雨。而仙宫神治,山岳炳灵,高僧悬记,冶鸟木客,窅崒幽深。其气皆敛而不扬,故恒寒而无燠。
余乃喟然曰:“嗟乎!同一寒暑,有不听命于造化之地;同一过忒,有无关于吉凶之占。居其间者,亦岂无凌峰掘药,高言畸行,无与于人世治乱之数者乎?”余方龃龉世度,将欲过而问之。
张自新,初名鸿,字子宾,苏州昆山人。自新少读书,敏慧绝出。古经中疑义,群弟子屹屹未有所得,自新随口而应,若素了然。性方简,无文饰。见之者莫不讪笑,目为乡里人。同舍生夜读,倦睡去,自新以灯檠投之,油污满几,正色切责,若老师然。髫龀丧父,家计不能支,母曰:“吾见人家读书,如捕风影,期望青紫,万不得一。且命已至此,何以书为?”自新涕泣长跪,曰:“亡父以此命鸿,且死,未闻有他语,鸿何敢忘?且鸿宁以衣食忧吾母耶?”与其兄耕田度日,带笠荷锄,面色黧黑。夜归,则正襟危坐,啸歌古人,飘飘然若在世外,不知贫贱之为戚也。
兄为里长,里多逃亡,输纳无所出。每岁终,官府催科,搒掠无完肤。自新辄诣县自代,而匿其兄他所。县吏怪其意气,方授杖,辄止之,曰:“而何人者?”自新曰:“里长,实书生也。”试之文,立就,慰而免之。弱冠,授徒他所。岁归省三四,敝衣草履,徒步往返,为其母具酒食,兄弟酣笑,以为大乐。
自新视豪势,眇然不为意。吴中子弟多轻儇,冶鲜好衣服,相聚集,以亵语戏笑,自新一切不省。与之语,不答。议论古今,意气慷慨。酒酣,大声曰:“宰天下竟何如?”目直上视,气勃勃若怒,群儿至欲殴之。补学官弟子员,学官索贽金甚急,自新实无所出,数召笞辱,意忽忽不乐,欲弃去,俄得疾卒。
自新为文,博雅而有奇气,人无知之者。予尝以示吴纯甫,纯甫好奖士类,然其中所许可者,不过一二人,顾独称自新。自新之卒也,纯甫买棺葬焉。
归子曰:余与自新游最久,见其面斥人过,使人无所容。俦人广坐间,出一语,未尝视人颜色。笑骂纷集,殊不为意。其自信如此。以自新之才,使之有所用,必有以自见者。沦没至此,天可问邪?世之乘时得势,意气扬扬,自谓己能者,亦可以省矣。语曰:“丛兰欲茂,秋风败之。”余悲自新之死,为之叙列其事。自新家在新洋江口,风雨之夜,江涛有声,震动数里。野老相语,以为自新不亡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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