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越调小桃红】
小溪泛尽却山行,去去多诗兴。瘦马轻衫颇相称。雨初晴,逶迤绿野连芳径。桑阴柘影,村闲人静,啼鸟两三声。
两山排闼送青来,人在青山外。且自看山了诗债。厌尘埃,何时得解金鱼带。买田问宅,远临溪濑,筑个钓鱼台。
点溪荷叶迭青钱,蚕事家家遍。村舍薰风戏雏燕。袅吟鞭,青泉白石相留恋。朝衣笑典,山翁相见,说会太平年。
家家扶得醉人归,村酒村翁醉。桑柘斜阳满牛背。傍柴扉,汪汪一犬迎人吠。诗中画里,倩谁写意,千古忆王维。
一行白鹭上青天,新水平湖面。望水寻山顿忘倦。不添钱,绿醅价少溪鱼贱。诗人量浅,村翁频劝,醉藉午阴眠。
新篁摇绿两三梢,流水柴门抱。十里青山带残照。晚钟敲,苍苔径路人稀到。老僧意好,相逢一笑,送过虎溪桥。
竹林深隐地仙居,人在山深处。门径萧然自成趣。旁阶除,鹤群长绕三株树。松堂一雨,片云飞去,月照案头书。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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