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苦又一岁赠郘亭

愁苦又一岁，何时开我怀。
欲死不得死，欲生无一佳。
大雪满中夜，晓来四望迷。
当当滴破榻，霤声绕檐阶。
悽切结中肠，事事憎慨欷。
生本乞者相，强命金闺才。
徒然止自苦，何益于所为。
今年正月朔，旅发澧水湄。
沿道乐岁首，儿女粲红衣。
彼时吾与汝，冻面两相随。
暮求饭店宿，朝食风棚糜。
徒看人妇子，各自媚其私。
相携过大江，宜城行可哀。
寒风剧刀剑，吹僵如舆尸。
黄黄尘洞中，见舍尽掩扉。
喉中默念死，心暖仅一丝。
卅里小河口，主人真贤哉。
呼门即开门，延客至中闺。
盆弦坐少妇，其火良亦微。
裙边早㞚手，何暇避嫌疑。
至今尚感激，可谓襄阳耆。
明日势必去，稍喜寒易支。
易驴汉水上，驴劣又难骑。
雪花大如蝶，片片飞上眉。
尔驴善跪语，十里九尔祈。
回头看两笋，双丁连将之。
路人诧见怪，袅袅过习池。
涂穷事乃绝，欲哭转自咍。
过此箯而车，春暖冰渐凘。
艰辛四十传，尘垢至京师。
外极行路难，内极慈母悲。
随人携柳篮，试罢精更疲。
日日琉璃厂，烂纸纵所窥。
热处不解就，嘲骂理亦宜。
一朝敕放归，火牌去若飞。
载书出国门，麦苗绿正肥。
回望太和殿，念此万里来。
蝼蚁何足道，冲风为我悽。
尘涨芦沟桥，麦帽堆斗泥。
步至长新店，惫极坐道岐。
相看似土偶，欲笑口不开。
含沙宿良乡，自此昼夜驰。
四更清风店，街闭苦重饥。
镫担来豆乳，授客长铜匙。
柳根快数碗，味绝今尚思。
梦梦到樊口，驿以舟当差。
危乎渚宫下，浪骇天忽迷。
小舟八尺长，中流随簸筛。
鱼鳖逐到岸，鬼活魂暗啼。
南行杂水陆，遂至鼎山涯。
望家廿日程，舣舟谢绪祠。
谓言拜家庆，可及角黍期。
安知镇远水，顷刻上俾倪。
洞庭大于天，蛟龙恣盘嬉。
流尸宿船底，淹户守寸堤。
十日断舟行，浪声但走雷。
伏篷米渐竭，何问盐与齑。
延缘至辰阳，囊底看尽资。
尔遂食两驿，余溯铜仁溪。
归来喜俱存，兄弟亦怡怡。
万里问何得，笑指书几堆。
飞鸟幸息翼，但愿粥与鲑。
朝暮倚亲侧，又可事纂批。
岂不贤餂空，徒苦脚板皮。
好事贤郡守，乃念地乘非。
经百六十年，山川当发挥。
文献向来缺，侗也实无知。
顾以一日长，主持尔见推。
能如骖之靳，搜剔力不遗。
旧稿无一备，作者头脑乖。
每每对之叹，不足为光辉。
意欲与导源，人卑言易卑。
终思竟此业，匪望千秋垂。
使识汉郡县，不与苗疆侪。
自尽后死责，职竞由人讥。
狼星射东井，羽檄忽纷披。
遣发两省兵，办此一山龟。
龟巢不易拔，两月老我师。
远者思逃亡，近者多仳离。
当食每不饱，梦中半鼓鼙。
愁来但看剑，恨不碎其肢。
那能更修文，日夕念仁綦。
仡仡平太守，一火歼厥魁。
手提血髑髅，掷向妖穴灰。
凯还笳鼓竞，正值鞭春时。
父老各色喜，前时命如鸡。
心悬今始落，岁去已莫追。
村村买年事，鬨鬨纷满街。
余亦独何心，不归对母妻。
莺轩嗒然坐，一一入所思。
计来尔犹愈，岁晚依南陔。
养馀复有事，顾弄双娇孩。
我诚自寻苦，天阔谁必羁。
命也末如何，遣悲遂成诗。

川后停波，屏翳送寒，摇荡澄江青雾。桥外数椽，藓蚀苔殷，映带柳塘花捂。燕子归来，知认否、当年谁主。无语。衔落蕊迎风，缭垣低度。
怊怅孤客凄清，听瑟瑟萧萧，夜窗声苦。梁市阮厨，烛掩香销，知他故人何处。他日相逢，难说尽、别离情绪。思汝。同听者、半宵春雨。

荒鸡再咽天难晓，星榆落尽秋将老。毡幕绕牛羊，敲冰饮酪浆。
山程兼水宿，漏点清钲续。正是梦回时，拥衾无限思。

　　余年来观瀑屡矣，至峡江寺而意难决舍，则飞泉一亭为之也。

　　凡人之情，其目悦，其体不适，势不能久留。天台之瀑，离寺百步，雁宕瀑旁无寺。他若匡庐，若罗浮，若青田之石门，瀑未尝不奇，而游者皆暴日中，踞危崖，不得从容以观，如倾盖交，虽欢易别。

　　惟粤东峡山，高不过里许，而磴级纡曲，古松张覆，骄阳不炙。过石桥，有三奇树鼎足立，忽至半空，凝结为一。凡树皆根合而枝分，此独根分而枝合，奇已。

　　登山大半，飞瀑雷震，从空而下。瀑旁有室，即飞泉亭也。纵横丈馀，八窗明净，闭窗瀑闻，开窗瀑至。人可坐可卧，可箕踞，可偃仰，可放笔研，可瀹茗置饮，以人之逸，待水之劳，取九天银河，置几席间作玩。当时建此亭者，其仙乎！

　　僧澄波善弈，余命霞裳与之对枰。于是水声、棋声、松声、鸟声，参错并奏。顷之，又有曳杖声从云中来者，则老僧怀远抱诗集尺许，来索余序。于是吟咏之声又复大作。天籁人籁，合同而化。不图观瀑之娱，一至于斯，亭之功大矣！

　　坐久，日落，不得已下山，宿带玉堂。正对南山，云树蓊郁，中隔长江，风帆往来，妙无一人肯泊岸来此寺者。僧告余曰：“峡江寺俗名飞来寺。”余笑曰：“寺何能飞？惟他日余之魂梦或飞来耳！”僧曰：“无征不信。公爱之，何不记之！”余曰：“诺。”已遂述数行，一以自存，一以与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