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黄平倩邀饮崇国寺葡萄林,同江进之、丘长孺、方子公及两弟,分韵得阁字
袁宗道〔明代〕
数亩葡萄林,浓条青若若。垂藤如幡幢,布叶如帷幕。
交蔓为宝网,缀实成璎珞。蜩蝉递代响,清越钧天乐。
寒泉绕膝流,坐久怯衣薄。霞外四五朋,一笑破缠缴。
依岸排绳床,科头兼赤脚。语或禅或玄,杂之以诙谑。
露葵带雨烹,云芽拣水瀹。石砌滴琤琤,铜铛鸣霍霍。
拇阵分两曹,夺爪如相搏。百罚嫌觥小,取钵代杯杓。
锦江气豪宕,新都质文弱。其馀尽楚人,赋性俱脱略。
乡语虽粗丑,动麈珠错落。三伏此中消,万卷束高阁。
袁宗道
(1560—1600)荆州府公安人,字伯修。万历十四年会试第一。授编修,官终右庶子。时王世贞、李攀龙主文坛,复古摹拟之风极盛,宗道与弟袁宏道、袁中道力排其说。推崇白居易、苏轼,因名其斋为白苏斋。为文崇尚本色,时称公安体。有《白苏斋类稿》。
好书者三病
谢肇淛〔明代〕
好书之人有三病:其一,浮慕时名,徒为架上观美,牙签锦轴,装潢炫耀,骊牝之外,一切不知,谓之无书可也。其二,广收远括,毕尽心力,但图多蓄,不事讨论,徒洗涴灰尘,半束高阁,谓之书肆可也。其三,博学多识,矻矻穷年,而慧根短浅,难以自运,记诵如流,寸觚莫展,视之肉食面墙,诚有间矣,其于没世无闻,均也。夫知而能好,好而能运,古人犹难之,况今日乎!
游草堂记
薛瑄〔明代〕
景泰元年九月某日,佥都御史李匡,约予同为草堂之游。
草堂乃唐杜甫子美避地蜀中时,裴冕为作于浣花溪者。当时之草堂,废已久矣;而后世作堂以像之者,则累累不废焉。每岁时、良辰、胜日,蜀之衣冠士庶,与夫戴白之叟、垂髫之童,出游其地,草堂不能容。由是草堂遂为蜀中之胜迹。
既为斯约,是日早,循锦江西上。西行可五六里,过桥有宫曰青羊。宫西行约一里,过溪桥,有曰草堂寺者,盖自子美之草堂而得名也。寺西行仅半里,门匾曰“杜工部祠”。入门有堂三间,以奉子美之神;中堂三间,以为游者宴息之所;最后堂三间,覆之以茅,盖蒙子美当时之草堂也。具小酌,中堂有丝竹之声。酒半而起,还过青羊宫,复留小酌。至暮而归。
予惟子美草堂,不过江村一陋室耳。年愈久而名愈新,是岂徒以子美诗之工,而凌冠绝百世哉?盖唐至中叶,逆贼横发,四海溃乱。子美亦尝陷贼中,乃挺然无所污。考子美所作诸诗虽当兵戈骚扰流离之际道路颠顿冻饿之余其忠君一念炯然不忘;故其发而为诗也,多伤时悼乱之词,忧国忧民之意。且以全蜀之盛,历代之豪族富家,蔽云日而出风雨者,不知其几万亿,今皆消灭殆尽,独子美区区一草堂,而为后世之所景慕。
蛛与蚕
江盈科〔明代〕
蛛语蚕曰:“尔饱食终日以至于老,口吐经纬,黄口灿然,固之自裹。蚕妇操汝入于沸汤,抽为长丝,乃丧厥躯。然则其巧也,适以自杀,不亦愚乎!”蚕答蛛曰:“我固自杀。我所吐者,遂为文章,天子衮龙,百官绂绣,孰非我为?汝乃枵腹而营,口吐经纬,织成网罗,坐伺其间,蚊虻蜂蝶之见过者无不杀之,而以自饱。巧则巧矣,何其忍也!”蛛曰:“为人谋则为汝,自谋宁为我!”噫,世之为蚕不为蛛者寡矣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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