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七尺期自爱,要令姓字千秋在。不然草木与同腐,富贵纷华何足数。
吾家骠骑从文皇,赏延带砺山河长。谁知后世贱介胄,虫沙猿鹤无低昂。
吾生久拼弃五斗,无奈嗷嗷啼八口。身沾寸禄为人役,手持破斧门挂席。
逐队随行公府间,缁尘赤汗难为颜。借人瘦马风吹倒,传家旧芾屋漏殷。
首如飞蓬色如土,傍人犹妒蛾眉妩。以兹贝锦耀空幻,屏居寂寂南山涧。
阴符在匣羞与传,父书剩有毛苌编。皎月流辉照白雪,飞泉疏越鸣朱弦。
虽然踉蹡人间弃,但言风雅心如醉。乍来破产聊自放,青山啸傲常无恙。
江东复生顾虎头,自云痴绝无所求。徙倚沧浪赓孺子,拍浮绿酒歌张侯。
贫交廿载真尔汝,何事长歌太称许。谓我斯名堪不朽,敝帚千金良可丑。
吁嗟发短心则长,敦诗说礼聊自藏。攀援今人身徒瘁,尚论古人口亦香。
君不见扬家子云老执戟,至今玄草光生白。又不见湘累沉浮在鱼腹,世间离骚比珠玉。
毋论鹖士与波臣,日月文章万古新。即今青鬓不弩力,辗转白发来侵人。
余妻之曾大父王翁致谦,宋丞相魏公之后。自大名徙宛丘,后又徙馀姚。元至顺间,有官平江者,因家昆山之南戴,故县人谓之南戴王氏。翁为人倜傥奇伟,吏部左侍郎叶公盛、大理寺卿章公格一时名德,皆相友善,为与连姻。成化初,筑室百楹于安亭江上,堂宇闳敞,极幽雅之致,题其扁曰“世美”。四明杨太史守阯为之记。
嘉靖中,曾孙某以逋官物粥于人。余适读书堂中,吾妻曰:“君在,不可使人顿有《黍离》之悲。”余闻之,固已恻然,然亦自爱其居闲靓,可以避俗嚣也。乃谋质金以偿粥者,不足,则岁质贷。五六年,始尽雠其直。安亭俗呰窳而田恶。先是县人争以不利阻余,余称孙叔敖请寝之丘、韩献子迁新田之语以为言,众莫不笑之。 余于家事,未尝訾省。吾妻终亦不以有无告,但督僮奴垦荒菜,岁苦旱而独收。每稻熟,先以为吾父母酒醴,乃敢尝酒。获二麦,以为舅姑羞酱,乃烹饪。祭祀、宾客、婚姻、赠遗无所失,姊妹之无依者悉来归,四方学者馆饩莫不得所。有遘悯不自得者,终默默未尝有所言也。以余好书,故家有零落篇牍,辄令里媪访求,遂置书无虑数千卷。
庚戌岁,余落第出都门,从陆道旬日至家。时芍药花盛开,吾妻具酒相问劳。余谓:“得无有所恨耶?”曰:“方共采药鹿门,何恨也?”长沙张文隐公薨,余哭之恸,吾妻亦泪下,曰:“世无知君者矣!然张公负君耳!”辛亥五月晦日,吾妻卒,实张文隐公薨之明年也。
后三年,倭奴犯境,一日抄掠数过,而宅不毁,堂中书亦无恙。然余遂居县城,岁一再至而已。辛酉清明日,率子妇来省祭,留修圮坏,居久之不去。一日,家君燕坐堂中,惨然谓余曰:“其室在,其人亡,吾念汝妇耳!”余退而伤之,述其事,以为《世美堂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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