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2)明浙江崇德人,字原道。程德刚子。洪武中举明经、秀才,授秦府引礼舍人,历长史,受累谪云南为吏。洪武三十一年征入翰林,预修《太祖实录》,迁右佥都御史。建文三年坐事贬官,仍留纂修。《实录》成,出为江西副使。未行,燕兵入京,自杀。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借书 一作:积书;阶寂寂 一作:堦寂寂)
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余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 一作: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
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
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世以儒命者,炫智钓奇,有市心焉,儒而贾也。铁义乐善,仁心为质,儒之行也。贾而有是,不亦儒乎?余慨焉,作《儒贾传》。
儒贾名豪,字子德,徽之歙人也,姓程氏。父曰稷,始入楚,止麻城岐亭贾焉。稷所挟贾微也,而岐又小市,悬山谷中,贸易寡。亡何,稷卒货益微子德与兄收父遗背贾以故不这业儒。然伯仲伟干雅姿,识度夷旷,大类儒者。其为贾,诚心平价,人乐趋赴。货渐起,市亦因以辐辏。
岐旁村有郭今者,尝游王文成门,谈良知学。子德悦而师之,为巍冠褒衣,趋绳视准。阛阓少年咸相目笑,子德益自喜。间有从之游者,子德持麈高谈,与相往复,弥日不辍。阆阍少年复相诟曰:“贾而欲赢,而迁言废事,吾见其棠归耳。”子德闻之曰:燕雀不知鸿鹄,则斥鷃之笑大鹏,固也。
岁侵,尝糜以嘴闾阎之饿,而又椟以瘗道路之饿殍。出母钱贷人,贫不能偿,辄焚其券。由是子德高义啧啧满黄人口矣。麻城令金勿有治声,闻而贤之,榜书“贾中儒味”旌其门。里人因威称子德为“儒贾”云。
子德虽不废贾,然好儒益甚,远近款其门者益众,斥奇赢振施之不厌,而财益阜,不数年,且致千金。
居常训子姓曰:“吾家世什一,不事儒。自吾一染指,而士庶亲悦,贾且什倍。由是观之,儒何负于贾哉?尔曹勉矣!”优游乡里,年八十三而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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