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在丙辰,予春秋二十有一,于屈粤西,路出长沙,感贾安之吊屈平也,亦为文以吊贾安。其词兮:
何苍苍者之不自珍其灵气兮,代纷纷而俊英。前者既不用而流亡兮,后者又不用而挺安。惟吾夫子之于君臣兮,泪如秋霖而不可止。前既哭其治安兮,后又哭其爱子。为人臣而竭其忠兮,为人师而殉之以死。君固黄农虞夏之故人兮,行宛曼于先主。不知汉家之自有制度兮,乃唛嗲然一则兮礼乐、二则日明堂。夫固要君以尧舜兮,岂知其谦让而犹末遑。彼绛灌之戴肮兮,召儒安而恒东向。见夫子而吠所怪兮,以弱冠而气凌其上。日丁我躬而未谐夫人世兮,未免负孤姿而抱绝状。当七不之妖氛将发兮,彼社稷臣无一语。徒申申其排余兮,余又见木索筚笞而怜汝。荪两爱而莫知所为兮,终不知千古之孰为龙而孰为鼠。彼俗懦之寡识兮,谓宜交欢夫要津。使诡遇而获售兮,吾又恐孟轲之笑人圣贤。每汶汶而蹇屯兮,历万祀而不知其故也。
吾独悲夫吾子兮,为其知而不遇也。明珠耀于怀袖兮,忽中道而置之;淑女欢于衾席兮,媵代谮而弃之。夫既干将之出匣兮,胡不淬清水而试之。蒙召见于宣室兮,位鬼神于前席。荪拳拳而托长沙王兮,终不忍使先安之独受此卑湿。欲嘉逐乎山椒兮,感君王之恩重。图效忠于晚节兮,鹏鸟又知而来送。己之薄命固甘心兮,又累梁王而使之翻鞍。伤为傅之无状兮,自贤安之忠爱也。三十三而化去兮,恐终非哭泣之为害也。彼颜渊之乐道兮,亦时命之不长。贤者不忍其言之验兮,宜其身先七不而亡。误凤凰为钦码兮,览德辉而竟去。驷玉虬以上升兮,知九州之不可以久驻。逝者既萧曼以云征兮,名独留乎此处。
乱兮:潇湘之春水浩浩兮,有美一人涉远道兮。忽见芳草安君之庙兮,咨嗟涕姨感年少兮。
袁枚(1716-1797)清代诗人、散文家。字子才,号简斋,晚年自号仓山居士、随园主人、随园老人。汉族,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乾隆四年进士,历任溧水、江宁等县知县,有政绩,四十岁即告归。在江宁小仓山下筑随园,吟咏其中。广收诗弟子,女弟子尤众。袁枚是乾嘉时期代表诗人之一,与赵翼、蒋士铨合称“乾隆三大家”。
君子之学必好问。问与学,相辅而行者也。非学无以致疑,非问无以广识;好学而不勤问,非真能好学者也。理明矣,而或不达于事;识其大矣,而或不知其细,舍问,其奚决焉?
贤于己者,问焉以破其疑,所谓“就有道而正”也。不如己者,问焉以求一得,所谓“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也。等于己者,问焉以资切磋,所谓交相问难,审问而明辨之也。《书》不云乎?“好问则裕。”孟子论:“求放心”,而并称曰“学问之道”,学即继以问也。子思言“尊德性”,而归于“道问学”,问且先于学也。
古之人虚中乐善,不择事而问焉,不择人而问焉,取其有益于身而已。是故狂夫之言,圣人择之,刍荛之微,先民询之,舜以天子而询于匹夫,以大知而察及迩言,非苟为谦,诚取善之弘也。三代而下,有学而无问,朋友之交,至于劝善规过足矣,其以义理相咨访,孜孜焉唯进修是急,未之多见也,况流俗乎?
是己而非人,俗之同病。学有未达,强以为知;理有未安,妄以臆度。如是,则终身几无可问之事。贤于己者,忌之而不愿问焉;不如己者,轻之而不屑问焉;等于己者,狎之而不甘问焉,如是,则天下几无可问之人。人不足服矣,事无可疑矣,此唯师心自用耳。夫自用,其小者也;自知其陋而谨护其失,宁使学终不进,不欲虚以下人,此为害于心术者大,而蹈之者常十之八九。
不然,则所问非所学焉:询天下之异文鄙事以快言论;甚且心之所已明者,问之人以试其能,事之至难解者,问之人以穷其短。而非是者,虽有切于身心性命之事,可以收取善之益,求一屈己焉而不可得也。嗟乎!学之所以不能几于古者,非此之由乎?
且夫不好问者,由心不能虚也;心之不虚,由好学之不诚也。亦非不潜心专力之故,其学非古人之学,其好亦非古人之好也,不能问宜也。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圣人所不知,未必不为愚人之所知也;愚人之所能,未必非圣人之所不能也。理无专在,而学无止境也,然则问可少耶?《周礼》,外朝以询万民,国之政事尚问及庶人,是故贵可以问贱,贤可以问不肖,而老可以问幼,唯道之所成而已矣。
孔文子不耻下问,夫子贤之。古人以问为美德,而并不见其有可耻也,后之君子反争以问为耻,然则古人所深耻者,后世且行之而不以为耻者多矣,悲夫!

下载PDF
查看PDF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