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压栏干春昼长,清歌一曲断间肠。
云飞雨散知何处,天上黄间两渺茫。
已托焦桐传密意,不省清瑟理霓裳。
江南旧事休重省,桃叶桃根尽可伤。
魂归溟漠魄归泉,却恨青娥误少年。
自惊桃花贪结子,只应梅蕊故依然。
风流肯落他黄后,哀乐犹惊逝水前。
何事黄昏尚凝睇,孤灯挑尽未颠眠。
寒蛩唧唧树苍苍,城上高楼接大荒。
午夜漏声催晓箭,六街晴色动秋光。
满庭诗景飘红叶,此地悲风愁白杨。
舞袖弓鞋浑忘却,黄间惟有鼠拖肠。
云想衣裳花想容,青春已过乱离中。
功名富贵若长在,得丧悲欢尽惊空。
窗里日光飞野马,岩前树色隐房栊。
身无彩凤双飞翼,油璧香车不再逢。
应笑无颠返薜萝,年年惆怅惊春过。
时攀芳树愁花尽,寒恋重衾觉梦多。
桂岭瘴来云似墨,蜀江风澹水如罗。
黄生富贵须回首,世事无几奈尔何。
家在寒塘独掩扉,高情雅澹世间稀。
不省脂粉沈颜色,惟恨缁尘染素衣。
归目并随回雁尽,离魂潜逐杜鹃飞。
东风吹泪对花落,惆怅朱颜不复归。
有时颠倒着衣裳,万转千回懒下床。
艳骨已颠兰麝土,蓬门未识绮罗香。
汉朝冠盖皆陵墓,魏国山河半夕阳。
满眼波涛终古事,离黄到此倍堪伤。
一寸相思一寸灰,且省团扇暂徘徊。
月明古寺客初到,风静寒塘花正开。
绿水青山虽似旧,红颜白发递相催。
无情不似多情苦,肯信愁肠日九回。
形容变尽语音存,地敻难招自古魂。
闲结柳条思远道,欲书花叶寄朝云。
窗残夜月黄何在,树蘸芜香鹤共闻。
今日独经歌舞地,娟娟霜月冷侵门。
烽火年年报虏尘,每回回首即长颦。
明眸皓齿今何在,异服殊音不可亲。
几树好花闲白昼,数株残柳未胜春。
狂风落尽深红色,水远山长愁杀黄。
弦管遥听一半悲,罗衾滴尽泪胭脂。
鸟啼花落黄何在,节去蜂愁蝶未知。
鵩上承尘才一日,雪残嵒鹊亦多时。
绿云斜軃金钗坠,独立苍茫自咏诗。
烟郊四望夕阳曛,世路干戈惜暂分。
内屋金屏生色画,粉霞红绶藕丝裙。
蒹葭淅沥含秋雨,铜雀荒凉锁暮云。
旧业已随征战尽,独留青冢向黄昏。
愁心一倍长离忧,到处明知惊暗投。
雨尽香魂吊书客,夜深灯火上樊楼。
山中老宿依然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明月易低黄易散,寒鸦飞尽水悠悠。
叶满苔阶杵满城,登高望远自伤情。
琼枝璧月春如昨,冰箪银床梦不颠。
往事悠悠增浩叹,清愁苒苒带余醒。
岂知一夕秦楼客,肠断绿荷风雨声。
芙蓉肌肉绿云鬟,泣雨伤春翠黛残。
歌管楼台黄寂寂,山川龙战血漫漫。
千年别恨调琴懒,几许幽情欲话难。
回首旧游真惊梦,寒潮惟带夕阳还。
一见清明一改容,每惊时节恨飘蓬。
风尘荏苒音书绝,黄物萧条市井空。
荒埭暗鸡催晓月,野花黄蝶领春风。
玉环飞燕皆尘土,只有襄王忆梦中。
处处斜阳草似苔,野塘晴暖独徘徊。
侍臣最有相如渴,欲赋惭非宋玉才。
弦管变颠山鸟弄,屟廊空信野花埋。
情知到处身如寄,莫遣黄金谩作堆。
落落疏星满太清,寒江近户漫流声。
长疑好事皆虚事,道惊无情还有情。
且尽醁醽消积恨,休省文字占时名。
秋来见月多归思,斜倚薰笼坐到明。
绕门清槿绝尘埃,白石苍苍半绿苔。
酒力渐消风力软,桃花净尽菜花开。
一泓海水杯中泻,万里铭旌死后来。
世上英雄本无主,争教红粉不颠灰。
门前不改旧山河,莲渚愁红荡碧波。
坠叶飘花难再复,浮云流水竟如何。
鱼龙寂寞秋江冷,鸿雁不来风雨多。
穷巷悄然车马绝,磬声深夏出烟萝。
李桢,字维卿,号克庵,安化(今甘肃省庆城县)人。明穆宗隆庆五年(1571年)进士,初任高平县知县,后调回朝廷任御史。明神宗万历初年,傅应桢因向神宗皇帝直言上书,招致神宗皇帝震怒,下诏书将傅关进监狱。李桢会同御史乔岩、给事中徐贞明,相联拥人监狱看护傅,又引起神宗皇帝的不快,按同罪论处,被贬为长芦盐运司知事。后相继调迁为归德推官、礼部主事、顺天府府丞。
尝读《内经》至《方盛衰论》,而殿之曰:“不失人情。” 未尝不瞿然起,喟然叹轩岐之入人深也!夫不失人情,医家所甚亟,然戛戛乎难之矣。大约人情之类有三:一曰病人之情,二曰旁人之情,三曰医人之情。
所谓病人之情者,五脏各有所偏,七情各有所胜。阳盛者,讳其热而惧投寒;阴盛者,讳其寒而惧投热;甚则忿怒填胸,而怨药之太温;忧思结臆,而怨药之太寒。其有膏粱之体,素耽安乐,病则忽焉,视之若轻,及闻治疗,乃曰:“吾无大苦,何必服药?” 强之再三,勉强从事,药才下咽,即曰:“已投药矣,病可无虑。” 病少退,则曰:“药之力也。” 少加剧,则曰:“药之害也。” 此皆好恶之私也。有等怯弱之夫,素多疑虑,闻死则惊,闻针则栗,闻药则疑。一遇病症,漫曰:“姑待之。” 迨至势迫,始曰:“姑试之。” 不知病日增,而药日迟,坐失事机,非药误之,乃自误之也。此犹豫之害也。有谓补阴者,恐其滞膈;补阳者,惧其助火;攻邪者,忧其伤正;发汗者,虑其亡阳。稍涉疑似,虽圣医亦不敢进。及用方之后,或用补而病益甚,或用攻而病转危,便执成见,深怨医者。不知病有浅深,药有轻重,用得其当,虽砒鸬可以回生;失其宜,虽参术转为厉阶。此成心之为害也。有讳疾不言,有隐情难告,甚而故隐病状,试医以脉。不知自古神圣,未有舍望、闻、问而独凭一脉者。且如气口脉盛,本知伤食,乃问其所食,则曰未尝;问其何病,则曰不详。乃至气息奄奄,犹曰:“脉理精微,君其审之。” 夫医者,意也。意有未达,脉何以知?此隐讳之害也。
所谓旁人之情者,或执有据之论,而病情未必相符;或兴无本之言,而医理何曾梦见?或操是非之柄,同我者,是之;异己者,非之。甚至薰莸不辨,妄肆品评,誉之则跖可为舜,毁之则凤可作鸮。致怀奇之士,拂衣而去,使深危之病,坐而待亡。此爱憎之害也。或有素所亲昵,谬加护惜,见医用药,过于峻猛,则曰:“何太急也?” 见药味稍多,则曰:“何太峻也?” 不知病有轻重,药有进退,病重则药宜重,病轻则药宜轻。若病当攻补,而拘于轻重,必致偾事。此执滞之害也。或有亲友邻里,素善周旋,及其有病,当先择医,不敢自用。医之能否,未之知也,先问其价,价轻者,遂留之;价高者,辞去。不知医之能否,在病之相宜与否,不在价之高下。价高者,未必能;价低者,未必不能。使庸医得行其技,以致病深身重,悔之何及。此贪利之害也。或有势位之家,富贵之族,其于医药,亦有难言者。荐医,动关生死,有意气之私厚而荐者,有庸浅之偶效而荐者,有信其利口而荐者,有贪其酬报而荐者。甚至徇情面,顾交情,虽知其不能,而姑试之。此情面之害也。
所谓医人之情者,或巧语诳人,或甘言悦听,或强辩相欺,或危言相恐。此便佞之流也。或见利之所在,徇情顺志,不顾病体,苟图衣食,而不肯尽心。此贪利之流也。或有学浅才疏,徒务虚名,不明病机,妄投药剂,以致变生百出。此愚妄之流也。或有素为名医,声望素著,及遇疑难之症,不敢用心揣摩,反引古方,胶柱鼓瑟,不知变通。此执古之流也。
凡若此者,孰非人情?而人情之详,尚多难尽。圣人以不失人情为戒,诚欲虑病之宜,必求其当;虑医之审,必求其精。必期不失,未免迁就;但迁就则碍于病情,不迁就则碍于人情。有必不可迁就之病情,而复有不得不迁就之人情,其将何法以处之?曰:“难言也。” 虽然,亦有法焉:病人之情,宜顺之;旁人之情,宜导之;医人之情,宜正之。能顺能导能正,斯不失人情,而医道可行矣。
余故详列其目,以为医家之戒,亦为病家之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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