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去盻犹转,抱琴何处来。定知清夜里,去听长卿回。
细细腰宜舞,轻轻步懒催。睡浓妆略淡,性慧相多猜。
眉下波含柳,颅心风落梅。对人莲欲语,袖手藕藏荄。
浣水倾吴国,为云到楚台。带飞修曳缟,佩响细衡瑰。
绿帐愁单掩,朱唇似善诙。冰弦写离怨,洞閤远諠豗。
晓户玲珑启,春花次第开。相将折芍药,掩映过莓苔。
蜀国倡娇薛,河中色妙崔。试将同伫立,正惬两徘徊。
宫髻发一尺,明珠环两枚。自然宜淡扫,故不画烟煤。
或荐珊瑚枕,如倾玳瑁杯。息芳将近近,粉腻愈皑皑。
按曲回成雪,徵车响轶雷。翟衣真帝也,荇菜合悠哉。
箜篌传丽玉,琵琶伏善才。何如鼓流水,真若溯沿洄。
别鹤引如弄,求凰调转哀。有人于座上,奈尔隔屏隈。
采药人闻阮,游仙者姓裴。不言偶襄汉,定说见天台。
巧笑金难买,多香玉借胎。绣穿新样领,绶结古文罍。
皎似珠游浦,清如露滴槐。采花棚上竹,斗草砌隅台。
约伴携双手,怀人在两腮。鸳鸯何处觅,鹦鹉有时挼。
增减俱难中,短长元自该。赵妃宅里妹,宋玉里中魁。
宛尔凝如望,嫣然乍可偎。临波即帝子,食肉亦蓬莱。
懊恼思金谷,阑干哭马嵬。流波与流态,令稿复令灰。
绝代诚难得,瑰姿理莫推。如斯落鱼雁,母乃梦蛇虺。
侠客气何壮,佳人弃若隤。将来换骏马,期在得高騋。
艳冶非不爱,纵横良有材。从他形袅袅,不恋志恢恢。
凑两难为粲,为屏并作傀。麝香新热饼,兽鼎旧安能。
兹画何人染,钱塘漆子裁。拂暾惊卧榻,助腕汲新醅。
持过西陵下,因啼苏小堆。青松帷下鸟,红颊巳成煨。
潮长日初仄,春深草渐莓。山家时嗾犬,捕雉又张䍙。
上下凫鸥没,擎拳翡翠毸。物华迅流转,颜色总尘埃。
处女元吾守,明时肯自媒。有时求柱桷,不信舍徂徕。
忌嫉生宫阃,刍梁饱驽胎。秪闻饥婉恋,不见斥虺尵。
戏论摛多韵,谈虚遍九垓。性空色不著,养致体逾颓。
既巳成图画,其何忍剥摧。屏图装巳匝,花月任为灾。
书舍潇潇影,奇花一一栽。对卿长比并,顾彼独浇培。
风飒罗帷里,虫鸣玉砌陔。此时汉武见,又道李魂回。
徐渭(1521—1593),汉族,绍兴府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初字文清,后改字文长,号天池山人,或署田水月、田丹水,青藤老人、青藤道人、青藤居士、天池渔隐、金垒、金回山人、山阴布衣、白鹇山人、鹅鼻山侬等别号。中国明代文学家、书画家、军事家。民间也普遍流传他的故事传说,关于他年轻时如何聪明,后来如何捉弄官宦等。
昆山治城之隍,或云即古娄江。然娄江已湮,以隍为江,未必然也。吴淞江自太湖西来,北向,若将趋入县城。未二十里,若抱若折,遂东南入于海。江之将南折也,背折而为新洋江。新洋江东数里,有地名罗巷村,亡友李中丞先世居于此,因自号为罗村云。
中丞游宦二十余年,幼子延实,产于江右南昌之官廨。其后每迁官辄随,历东兖、汴、楚之境,自岱岳、嵩山、匡庐、衡山、潇湘、洞庭之渚,延实无不识也。独于罗巷村者,生平犹昧之。中丞既谢世,延实卜居县城之东南门内金潼港。有楼翼然出于城闉之上,前俯隍水,遥望三面,皆吴淞江之野。塘浦纵横,田塍如画,而村墟远近映带。延实日焚香洒扫读书其中,而名其楼曰见村。
余间过之,延实为具饭。念昔与中丞游,时时至其故宅所谓南楼耆,相与饮酒论文。忽忽二纪,不意遂已隔世。今独对其幼子饭,悲怅者久之。城外有桥,余常与中丞出郭,造故人方思曾,时其不在,相与凭槛,常至暮,怅然而返。今两人者皆亡,而延实之楼,即方氏之故庐,余能无感乎?中丞自幼携策入城,往来省墓及岁时出郊嬉游,经行术径,皆可指也。孔子少不知父葬处,有挽父之母知而告之,余可以为挽父之母乎?
延实既不能忘其先人,依然水木之思,肃然桑梓之怀,怆然霜露之感矣。自古大臣子孙早孤而自树者,史传中多其人,延实在勉之而已。
鱼肉之物,见风日则易腐,入冰雪则不败,则冰雪之能寿物也。今年冰雪多,来年谷麦必茂,则冰雪之能生物也。盖人生无不藉此冰雪之气以生,而冰雪之气必待冰雪而有,则四时有几冰雪哉!
若吾所谓冰雪则异是。凡人遇旦昼则风日,而夜气则冰雪也;遇烦躁则风日,而清净则冰雪也;遇市朝则风日,而山林则冰雪也。冰雪之在人,如鱼之于水,龙之于石,日夜沐浴其中,特鱼与龙不之觉耳。故知世间山川、云物、水火、草木、色声、香味,莫不有冰雪之气;其所以恣人挹取受用之不尽者,莫深于诗文。盖诗文只此数字,出高人之手,遂现空灵;一落凡夫俗子,便成臭腐。此期间真有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特恨遇之者不能解,解之者不能说。即使其能解能说矣,与彼不知者说,彼仍不解,说亦奚为?故曰:诗文一道,作之者固难,识之者尤不易也。
干将之铸剑于冶,与张华之辨剑于斗,雷焕之出剑于狱,识者之精神,实高出于作者之上。由是推之,则剑之有光铓,与山之有空翠,气之有沆瀣,月之有烟霜,竹之有苍蒨,食味之有生鲜,古铜之有青绿,玉石之有胞浆,诗之有冰雪,皆是物也。苏长公曰:“子由近作《栖贤僧堂记》,读之惨凉,觉崩崖飞瀑,逼人寒栗。”噫!此岂可与俗人道哉!笔墨之中,崖瀑何从来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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