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析

杜甫的《佳人》一诗,既映照出当时的社会现实问题,又寄寓了诗人自身的人格理想。诗中主人公坎坷悲苦的身世与高洁自持的品格形成强烈反差,令人同情之余更生敬佩。诗人以铺叙的笔法摹写佳人的困顿境遇,又借比兴手法称颂其清峻节操,意蕴深永,动人心魄,极易引发读者的情感共鸣,是杜甫五言古诗中的经典之作。
全诗共分三段,每段八句。第一段铺陈佳人的家世变故与人生厄运,第二段转以佳人自述,倾诉遭丈夫遗弃的深重打击,第三段则凸显其身处逆境仍坚守清操的高洁品格。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开篇四句直接点题,前一句盛赞其容貌冠绝当世,后一句点出其品性清高脱俗;以空谷幽居的环境,烘托佳人的孤孑无依,暗合其命运的悲苦与处境的潦倒,也暗含诗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身世之叹。这四句均以第三人称视角展开客观描摹。
“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自此以下转为佳人第一人称的自述,语气沉挚而真切。当年安史之乱爆发,长安陷落,兄弟尽数惨遭屠戮;即便门第显赫、官位尊崇,又有何用?身死之后连尸骨都无法收殓。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安史叛军攻破长安,正是这场战乱倾覆了佳人的人生。句中“官高”二字呼应前文“良家子”,点明佳人本出身仕宦名门。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这四句托物抒怀,写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宋代刘辰翁评此句:“闲言余语,无不可感。”其中“转烛”以风中摇曳不定的烛火,喻指世事变幻无常、年华倏忽易逝。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诗人以鲜活的物象作比,写尽负心人的薄情寡义,与被弃者的椎心之痛。佳人在倾诉身世之悲、慨叹世情之冷的话语里,满溢着悲愤不平的心绪。“新”与“旧”对举,“笑”与“哭”反差,强烈的对比之下,被弃女子哀恸欲绝的模样如在眼前。合昏花朝开夜合,故谓之“知时”;鸳鸯雌雄相伴,栖于水畔,尚知相守之义,反照人之薄情。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这几句如泣如诉,是佳人的自明心志之语,气节矜重,品性端方,同时也侧面写出其居处的简陋清幽与生计的清贫窘迫。清代浦起龙评曰:“此二句,可谓贞士之心,化人之舌,建安而下无此语也。”此句化用《诗经·小雅·四月》“相彼泉水,载清载浊”之典,在诗中衍生出多重阐释,各有其理:或以新人与旧人分喻清浊,或以昔日荣华与今日憔悴对应清浊,或以居家守贞与遭弃流落分属清浊,或以坚守节操为清、改节易志为浊。也有解读认为,佳人以泉水自喻,以山喻夫家:女子为夫所爱时,世人皆称其清;为夫所弃时,世人便谓之浊。还有解读将其视作佳人对丈夫的怨叹:人身处空谷幽境,如泉水在山,纤尘不染,澄澈自清;丈夫出山逐世,随俗浮沉,便如出山泉水,浑浊失性。而她自身宁可忍饥受寒,也不改节再嫁、同流合污。正如晋代孙绰《三日兰亭诗序》所言:“古人以水喻性,有旨哉斯谈!非以停之则清,混之则浊邪?情因所习而迁移,物触所遇而兴感。”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结尾四句以景收束,勾勒出佳人孤高绝世的情态,画外有深意,象外有余情。形貌之美中,透出品格之美——这种美不止是女性的容色之美,更是古代士大夫所推崇的理想人格之美。诗句暗喻这位命途多舛的女子,正如经霜不凋的苍柏、挺拔有节的修竹,怀抱高洁的操守。诗的最后两句尤为后人称道,妙在通篇不对佳人容貌作直接描摹,仅借“翠袖”“修竹”这组意象清雅、寄寓深远的物象,与天寒日暮的山中环境相融,便传神地刻画出佳人不胜清寒、孤寂无依的幽姿与高致。
这首五言古诗,通篇此前均为叙述与倾诉,至最末两句却陡然收束于一幅静态画面,这正是作者的高明之处。他没有安排一个明确的结局迎合读者预期,反而以留白式的画面留足余味。但凡读过此诗的人,闭目便能浮现出这样的图景:一位容色绝世却身世坎坷的佳人,立于秋风暮色之中,衣衫单薄,孑然一身,倚竹而立,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哀愁。
在中国古代文学中,弃妇题材的诗文佳作众多,如《诗经·卫风·氓》、汉乐府《上山采蘼芜》等皆是;司马相如《长门赋》写被废的陈皇后,其中“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娱”两句,正是杜甫此诗题目的出处。杜甫极少创作专咏美人的诗作,《佳人》却因格调高峻,成为咏美题材的千古名篇。诗中以山中清泉衬其品性之清,以侍婢卖珠见其生计之贫,以牵萝补屋显其隐居之志,以摘花不饰见其朴素之质,以采柏盈掬喻其节操之贞,以日暮倚竹写其清高之寂。诗人以客观叙事为基底,兼用夹叙夹议、比喻象征等手法,刻画了一位战乱年代遭遗弃的仕宦女子的人生悲剧,更在逆境之中凸显其高尚品格,让这一人物形象血肉丰满、立体重现。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