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母顾太夫人六十寿序
陈维崧〔清代〕
盖闻桃开千岁,知为王母之花;桂实三秋,识是姮娥之树。风名少女,星号夫人,瑶扉璇岭,宜春建延寿之宫;丹灶琼田,不夜筑长生之馆。女几山上,鸾鸣天姥之乡;珠母洋中,龙出鲍姑之井。然而青山易老,碧海多涛,夸娥犹助以移山,娲帝难辞夫炼石。河头娶妇,逋十万之缗钱;华顶投壶,负一双之博箭。须知天上,还逊人间,彼夫九州富贵之家,奚翅三岛神仙之窟。则有四姓贵游,五陵甲族,户班鲁卫,姻缔谭邢,葭莩尽棨戟之宗,华跗悉貂蝉之彦。箕畴五福,华祝三多,而或者人发其祥,天靳其宠。东方曼倩之妇,未见成仙;南宫敬叔之妻,不闻多福。霍骠骑齐名博陆,稽家乘者衹称异母之儿;班定远接踵兰台,修汉书者犹赖大家之女。
至若苏夸轼辙,宋美郊祁,此皆双萼交辉,未必三柯竞爽。燕山五窦,讵曾并擢巍科?洛下三张,宁说咸登上第?设云有是,定疑史册之多夸;籍曰其然,翻笑文人之善谑。何图今日身亲见之,如我徐世母顾太夫人者,太夫人德懋珩璜,职优组紃。幽兰纫佩,幼已奉为女师;香茗裁篇,长不烦夫姆教。爰以鹿邑之名闺,归我驹王之贵胄。恪遵内则,洲既咏夫雎鸠;克相外庭,弋又加于凫雁。有无黾勉,鸿妻宛宛以如宾;旨畜辛勤,陶母殷殷而召客。遂以德门之瑞,蔚为盛世之荣。剪虬龙之片甲,径欲成云,分鸑鷟之一毛,便思映日。三株玉树,尽拂青霄;满穴丹雏,齐骞碧汉。彤墀策对,群推杏苑之无双;紫禁胪传,共羡琼花之有二。龙楼接武,不异趋庭;凤沼群棲,有如家塾。矧乃乘龙快壻,复首攀南国之花;至于绣虎诸孙,又人擅西园之赋。太夫人受斯茀箓,釐尔罄宜,和风袭袭,翼此軨轩;旭日昽昽,耀其褕翟。谢道韫解围逾妙,郄夫人神明不衰。褒纶稠叠,踰于架上之书;荣诰骈阗,积若床头之笏。而乃安不忘勤,贵而弥俭,春飚婉娩,爱提陌上之筐;秋景澄鲜,贪响林间之杵。兼之惠必逮人,礼恒自下,愔愔浣濯,聿修女士之仪;抑抑笄珈,用著闾门之范。扑杜陵之枣,旁许邻家;翳赵国之桑,时无饿者。律应熙春,时逢介寿,六宫喧笑,九天争侈为美谈;百里纷纶,千载犹欣其盛事。脂田粉碓,赐出椒房;庭实嘏辞,克于柘馆。纥豆陵京都贵女,馈来芍酱千瓶;侯莫陈辇毂名姫,捧到鹤绫万匹。长栏短巷,繁燎熏天;北壁南荣,华钟殷地。时则晓涧呈青,春岩献黛,枝头绵羽,飞来戴胜之禽;砌畔新荑,长就忘忧之草。苏台百尺,非无织女之台;崑玉千冈,半是安妃之玉。崧以不才,欢承斯会,岛间石燕,迎淑气以争飞;爨下焦桐,遘赏音而欲奏。今日三明七穆,须知称觥洗斝而来;诘朝十叟八公,行见控鹤骖鸾而至。
偶忆
陈维崧〔清代〕
架上红鹦鹉,帘边玉辟邪。
兜娘懒上卓金车。
倭堕一窝浓绿未成鸦。
娆我春吹笛,邀人夜斗茶。
而今庭院隔天涯。
记得沿街一树粉梨花,记得花阴微露几扇绿窗纱。
何明瑞先生筵上作
陈维崧〔清代〕
阳羡书生,年少日、剧于骏马。
公一顾、风鬃雾鬣,尽居其下。
两院黄骢佳子弟,三条丝竹乔声价。
恰思量已是廿年前,凄凉话。
铁笛叫,南徐夜;玉山倒,西窗下。
且椿蒲六博,弹筝行炙。
被酒我思张子布,临江不见甘兴霸。
只春潮溅雪白人头,堪悲诧!
过虎牢
陈维崧〔清代〕
汜水东来,荥阳西去,伤心斜日哀湍。
横鞭顾盼,又过虎牢关。
叹息提兵血战,西风响、一片刀环。
英雄泪,乱山红叶,不待晓霜丹。
追攀,当日事,炎精末造,遗恨灵桓。
又许昌迁驾,不肯回銮。
今古兴亡转换,谁相问、剩水残山。
凭高望,汉陵魏阙,一样土花斑。
读孚若长歌,即席赋赠仍用孚若原韵
陈维崧〔清代〕
霆轰电掣,算君才真似,怒涛千斛。
百感淋漓风骤起,劈裂满堂桦烛。
公醒而狂,人憎欲杀,抵鹊何须玉。
春衫老泪,鲛珠瓣瓣堪掬。
不记三十年前,灌夫使气,嚄唶惊邻屋。
弹指蓬莱今又浅,短法可能长绿。
诗酒前缘,莺花小劫,世事弹棋局。
关山笛破,欲吹吹不成曲。
癸丑除夕
陈维崧〔清代〕
响铜签。
许多年、旧事压眉尖。
记得当初,后堂弟妹,团圞围定红帘。
饮尽了、屠苏千盏,挞画鼓,憨笑赌黄柑。
十里春城,金蛾暗扑,火凤交衔。
自后也逢除夕,叹此身长是,弟北兄南。
第宅俱非,颠毛都换,每因节令生嫌。
只万点、官桥夜火,风吹零乱映疏檐。
羡煞邻家岁酒,隔巷春衫。
秋夜听梁溪陈四丈弹琵琶
陈维崧〔清代〕
瑟瑟阴阴,嗟哉此声,胡为乎来?似灵鼍夜吼,狂崩断岸;角鹰秋起,怒决荒台。
忽漫沉吟,陡焉掩抑,细抵游丝缀落梅。
冰弦内,惹一宵涕泪,万种悲哀。
十年前记追陪,怎握手霜灯暗自猜。
叹朱门酒肉,谁容卿傲;梨园子弟,总妒君才。
牢落关河,聊萧身世,迸入空亭小忽雷。
癫狂甚,骂人间食客,大半驽骀。
送三韩李若士省亲之楚(若士尊公时提督湖广
陈维崧〔清代〕
秋到离亭暮。
羡风前、珊鞭玉靶,翩然竟去。
借问此行何所向,笑指巴烟郢树。
是乌鹊、惯南飞处。
路入南荒休骋望,有陶公战舰空滩雨。
酾热酒,浪花舞。
严君坐拥貔貅旅。
厌下流、一军下濑,目无黄祖。
昨夜月明亲飨土,耍奏新填乐府。
都不用、陈琳阮瑀。
手掣红旗翻破阵,看郎君、下笔惊鹦鹉。
猿臂种,气如虎。
蘧庵先生五日有鱼酒之饷醉后填词
陈维崧〔清代〕
蒲酒浓如乳。
更为我、东溟斫鱠,大鱼就脯。
携酒石榴花下醉,还选腹腴亲煮。
耳热也、休提今古。
只有寒潮围故国,叹龙舟寂寞无寻处。
风乍起,瘦蛟舞。
何须远望悲荆楚。
暗想象、广陵旧事,泪多于雨。
火照佛狸城下水,丞相孤军难渡。
记时节、也逢重五。
儿女谁知英雄恨,辟兵符戏向钗头赌。
葵影绿,小窗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