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二首
陈铎〔明代〕
【北双调沉醉东风】
湘帘下轻清箫管,草堂中小可杯盘。对烛花红春酒香,怕禁鼓停更筹换。与知音坐久盘桓。怪舞狂歌尽此欢,天大事我侪不管。
青天外蟾光渐低,绿窗前梅影频移。长存酒共诗,问甚名和利。喜围炉谈笑忘机。三尺龙泉怕去提,似这等人儿有几。
春游
陈铎〔明代〕
【北双调沉醉东风】拂水面千条柳丝,出墙头几个花枝。推篷看雨后山,沽酒入桥边市。正江南燕子来时。到处亭台好赋诗,单少个吴姬在此。
嘲人盖屋
陈铎〔明代〕
【北般涉调耍孩儿】小人度量忒经纪,悄地把房儿盖起。不通风生怕外人知,棺材行雇了几个江西。单爱他价钱省减工夫少,那里管造作平常手段低。自打算自商议,材料儿不图齐整,日子儿问甚凶吉。
【五煞】桁条是大松[匝]锯四开,柱子是小杉槁不去皮。驮梁杂木还嫌贵,椽子是累年积下锄头柄,地磉是到处搬来碓嘴石。所件儿不周备,少纸筋搀些麦稳,无望板苫上芦席。
【四煞】也不曾买土坯,也不曾打地基,碎砖碎瓦把山墙砌。旧窗棂一边红了一边黑,破槅扇一块油来一块漆。穷计较天生的会,要纟秋棍搓草绳不须软篾。圬屋脊省石灰止用浆泥。
【三煞】立柱等人定时,上梁在黑夜里。傍人不解其中意,怕的是良工落笔描了他图样,怯的是朋友临门费了他酒食。异样的忒夹细。一斤肉也称个轻重,一文钱也讨个便宜。
【二煞】钻了眼才买钉,数了人才下米,算盘帐簿何曾离。只要一时一刻无闲空,一草一针不走失。岂肯轻花费。木查儿扫来整担,锯屑儿攒下成堆。
【一煞】一堵墙顶住门,三间房靠定壁,青天白日长昏晦。似那混堂一样多潮湿,冷铺周遭欠壮实。只有两件病堪调治,害风眼的寻来藏躲,发皮寒的赁了将息。
【尾声】今年个倒了东,明年个坏了西。自古道得之易而失之易,常常的换旧添新左右累了你。
嘲南戏
陈铎〔明代〕
【北般涉调耍孩儿】教坊一色为南戏,几辈儿流传到你。新腔旧谱欠攻习,打帮儿四散求食。听得文人墨客譍来谩,富室豪民跑得来疾。这等人何足计,胎胞儿轻贱,骨格儿低微。
【十煞】一个是听便的吴信臣,一个停丧的戴秉彝。一个成头作剏归君德。去那东邻西舍商量着干,打伙成群砌辏着为。[扌弃]一夜都不睡,归君德心忙似箭,吴信臣步走如飞。
【九煞】乔粉儿家去了两遭,朱聪儿家转了一回。把定银钱半先交递,这一个帮闲子弟生来好,那几个贪镘厥儿不肯推。那想东道主番嫌贵,把话头儿改悔,日子儿那移。
【八煞】说川子每办得来标,乐人每不甚喜。刘文斌可不强似荆钗记。一时间宅院喧哗起,半霎儿街坊聚会得齐。银两儿都花费。还魂钱再难科敛,隔手帐谁肯贴陪。
【七煞】乐人每再不邀,戏箱儿就当回。一个吴郎急早先提备。一壁厢省钱粮番夸蜀戏妆得来巧,一壁厢赶衣饭却恨官身散得来迟。急巴到黄昏际,当不得街长路远,禁不得雨赶风催。
【六煞】问着的佯不知,道着的全不理。指张说李胡支对,那里也热烘烘四座银灯点,则落得静悄悄中堂穗帐垂。唧哝着都商议,装生的说忍耐着再探动静,付净的道窍撒了倒是便宜。
【五煞】一个儿说熬不得脚底疼,一个说捱不得肚里饥。一个说讨些茶饭添筋力,一个死挨着格扇叫行不动,一个斜倚定门枋道站不得。一个望屋梁不住长吁气,一个说无灯笼寻一个儿火把,一个说少铺盖借两领儿芦席。
【四煞】望着天月色无,觑着地街道黑。赤紧的鼓楼上发过初更擂。故官营时有迷人鬼,虎踞关长多截路贼。也只索寻归计,经过了这场凶险,折准了一运灾疾。
【三煞】连丢了四五交,刚行到三二里。把头发再挽腰重勒。揩不迭酸臭浑身汗,挣不动扒叉两腿泥。行走着行寻觅,则见那热酒店门关户闭,巡更铺梆响铃提。
【二煞】怕上岗又上岗,怕过水又过水,正是路当险处难回避。先行的大叫休失伴,后赶的连声待等齐。险些把残生弃。忽听得清凉寺数声钟响,石城门几处鸡啼。
【一煞】这等人只可疏不可亲,只可嗔不可喜,他十中八九无恩义。他着亏处尽是甘心儿忍,受好处何曾暂口儿提。只除是财和势,一顿打添多少呈欢奉喜,几钱银买多少做小服低。
【尾声】他那个遭魔的理正当,你这个吝钱的名不美。伴丧犯夜都该问个不应罪,犯出来呵律有名条放不过你。
嘲川戏
陈铎〔明代〕
【北般涉调耍孩儿】身长力壮无生意,办碜的谁人似你。三三五五厮追陪,不着家四散求食。生来一种骨头贱,磨抢多遭脸脑皮。攘动了装南戏,把张打油篇章记念,花桑树腔调攻习。
【八煞】则说道靳广儿那一班,韩五儿这一起,桩桩角色都标致。一个装兴等地梳斜了鬓,一个爱晃平空绞细了眉,一个快刀儿常把髭髯剃。又不是官司差遣,又不是刑法临逼。
【七煞】黄昏头唱到明,早晨间叫到黑。穷言杂语诸般记,把那骨牌名尽数说一遍,生药名从头数一回。有会家又把花名对,称呼也称呼的改样,礼数也礼数的跷蹊。
【六煞】刘文斌改了头,辛文秀换了尾。刘电光搀和着崔君瑞。一声蛮了一声吠,一句高来一句低,异样的丧声气。装生的道将身去长街上看黄宣张挂,装旦的说手打着马房门叫保子跟随。
【五煞】提起东忘了西,说着张诌到李。是个不南不北乔杂剧,一声唱聒的耳挣重敷演,一句话缠的头红不捅移。一会家夹着声施展喉咙细。草字儿念了又念,正关目提也休提。
【四煞】士夫人见了羞,村浊人看了喜。正是村里鼓儿村里擂。这等人专供市井歪衣饭,罕见官员大酒席。也弄的些歪乐器,筝[秦]儿乱弹乱砑,笙笛儿胡捏胡吹。
【三煞】任从憎与嫌,不知羞共耻。去那千人丛里夸精细,[披皮]门掠户何曾住。擦背挨肩不肯离,觅得些微利。把那赌场上觑为家当,酒店里认做相识。
【二煞】远去有十数程,近行有七八里,破窑古庙是安身地。赛神赛社处[口床]一个饱,无钞无钱时忍一会饥。夜里熬日里睡,一缠一个钟响,一弄一个鸡啼。
【一煞】这厮每则顾嘴不顾身,不挣柴不挣米。都是些二十以上三十岁。常遭打骂常拖债,不养爷娘不赡妻。我不解其中意,且是的好模好样,且是也不蠢不痴。
【尾声】好言语过耳风,歹念头入骨髓。寻常禁约都不济,只除是割了舌头卸了腿。
舟中自咏疥疮
陈铎〔明代〕
【北般涉调耍孩儿】中途平地生灾祸,这魔障非同小可,只因五脏欠平和。臀尖上长起脓科,堆堆积积无闲空,密密匝匝有许多。芥子细胡椒大,才方挑破,等地生合。
【七煞】冷的来冷似冰,热的来热似火。朝疼暮痒如何过。痒如蝼蚁频钻刺,疼似钢刀碎刮割。不曾敢胡为做,病源为甚,症候因何。
【六煞】莫不是打闸处忍了饥,莫不是盘浅处受了渴。莫不是冒风久向船头坐,莫不是寻幽吊古跋涉的远,莫不是忆旧思乡想念的多。便做道劳行的过,不当在肛门前打搅,小便后相磨。
【五煞】朝东来朝不得西,向右来向不得左。重重裀褥皆浸污,你便是薰香的荀令折夺得丑,傅粉的何郎逼拶得浊。厌繁冗耽寂寞,忽剌八朱颜尽改,一时间绿鬓双皤。
【四煞】不瘸来弄的瘸,不跛来弄的跛。昏昏至日湾跧卧,一遭儿前后做。三遭儿去,半步儿行踏做,几步儿那。下床呵慢慢捅轻轻磨,抓一抓浑身打噤,动一动两腿筛箩。
【三煞】这些时抛诗书看难经,弃琴樽亲药裹。阳春白雪慵酬和,本是个无拘无束风流客。做了个不死不活木半哥。为害也其实大,连累的皮肤燥痒,牵扯的腰胯偏驼。
【二煞】逢着人问秘方,湾着船寻外科。赤紧的山城野店无良药。拿着根桔梗权当做防风用,捞着块红硃错认做锭子磨。一件件施呈过越医越旺,越治越多。
【一煞】等船行帐底藏,见人来仓内躲。随时不是先生懦,科头裸体难扎挣,叉裤单衣怎打睃。英雄气都折挫,长则在被窝中发放,枕头上么喝。
【尾声】到来日承恩喜气多,观光怀抱阔。把闲愁收拾起还行乐。量着这疥癣之疾他害不得我。
秃子自叙
陈铎〔明代〕
【北南吕一枝花】无多怎扎缚,忒少难梳篦。胎中停下热,顶上做成疾。百样跷蹊,逼拶得鬓发游丝般细。干犯得头毛乱草似稀,不明白柳絮池边,难拣认梨花院里。
【梁州第七】又不是因设誓神前剪落,又不是为悲秋老去狼籍,又不是十年苦行曾[钅比]剃。似个开花瓠子、带雪蒺藜。放光银碗,发亮霜梅。石灰末折着不知,葱椒汤荡着不萎。抓一抓滴几点鲜血,抉一抉流一场黄水。揉一揉惹两手麸皮。省的,就里,这些破绽非容易。逞不得强,赌不得气。行动胡蜂绕定了飞,急躲着亏。
【煞尾】整冠怕向风前立,落帽羞从月底归。拣遍仙方不能治,再捱得几日,另作个道理。图一个光鲜则除是布裹漆。
道人应付
陈铎〔明代〕
【北南吕一枝花】休提艺不高,莫说名不正。道人非是道,僧众不为僧。到处里烂面通称,揽斎事专察听。小家儿图减省,散众每暑袜芒鞋,缴首的低褶直领。
【梁州第七】这家里追亡荐祖,那家里了愿禳星。翻经演咒舌根硬,金刚卷护身老本,白连教惑众虚名。吃惯了见成茶饭,干不得本等营生。一般的洒净摇铃,一般的合掌观灯。你便是须菩提见了你丑形骸也把眉攒。你便是释迦佛受了你乔礼拜自然心影。你便是观世音听了你胡宣扬反害头疼。诸杂,不等,都是些愚顽军舍穷百姓。其实的不洁净,不食荤腥。假志诚,到家里酒肉齐行。
【煞尾】老阎罗偌大轮回镜,照察人间善恶情。你造业多般怎折证,免不得堕阿鼻几层,下油锅九鼎。一个个展样驴皮要你背一领。
瞽者放债
陈铎〔明代〕
【北南吕一枝花】炎凉歹世情,风雪寒天道。懒谈周易课,怕上大中桥。晓夜煎熬,想几贯闲钱钞,死丕丕不是了。只凭着自己经营,又不用他人代保。
【梁州第七】铁板似文书告免,花押般印子拿着。沿门绕巷都[披皮]到,合着眼拿般作势,扬着眉卖口装么。拖欠帐何曾容恕,分文钱不肯耽饶。喜欢了半月十朝,即渐的买卖蹊跷。一个抬轿的王景脱空,一个卖炭的杨容弄巧,一个淘沙的王瓒颠稍。冯刚说渡舡破了,贯经儿腊味无消耗。卖面的李华噍,剥驴子徐明惯放刁。枉自徒劳。
【煞尾】家僮清早来通报,算后思前怎不焦。柴米桩桩紧关要,等街头冻消。也不须着恼,扌弃着个忍气吞声慢慢地讨。
毡帽
陈铎〔明代〕
【北南吕一枝花】才逢冬月天,便想偏牛帽。头寒须护苫,脑冷最难熬,委实心焦。应时候须索要,百忙里无处讨。市卖行打勾全无,停傝铺搜寻较少。
【梁州第七】来不来染黑毡货,动不动搭色羊毛,故交投以人之好。贵如乌帻,暖胜金貂。情同白璧,意过绨袍,且是的细密坚牢。有些儿样范蹊跷,仰看如瓦铫无梁,侧觑似钵盂放倒,近观如漆碗合着,端详,不好。戴来试把青铜照,你又嫌,我又笑。带顶连檐四寸高,不错分毫。
【煞尾】试凭纸笔丁宁告,此去南方道路遥。一觉开春暖天道,你与我打开那纸包,把人情做了。不强似瘴雨梅天着蛀虫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