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少于我,其才殊清美。云何遭天酷,心事如暮齿。
嗟我亦鲜民,羡子乃有恃。子言忧实深,门户方子倚。
有妹需择郎,有弟仅断奶。全家待衣食,远道谋甘旨。
孤生怆闻此,不如子多矣。作客得所依,万事如家里。
所欠体俱弱,长者忧弗喜。子有晨昏事,归路见桃李。
得归归亦悲,我诚不如子。哀情展复收,惟学语可纪。
自我始见子,回顾已千里。天子苟有馀,学问宁无底。
昔我有所为,微睨不谓尔。子实工为文,彬戫世莫比。
又复善书翰,得第即太史。天下艺固多,安用穷人技。
我时喻其意,渐渐道之迩。翩反颇多姿,幡然忽自改。
年辈但相若,下文曾不耻。自叹日皇皇,与子共愤悱。
江西与西昆,分别知避取。古人虽去遥,发箧一一在。
吾乡今陈郑,有作亦模楷。当思膏与根,韩公岂妄耳。
自得乃变化,万象奔俶诡。字句得失间,固可助壤累。
我言日渐狂,子色常甚韪。即今所有者,如林见蓓蕾。
吁吾忧道孤,赖子能不怠。作诗述区区,惟以永相矢。
如或传示人,嘻啧必棼起。高识幸不摇,陋体任成痏。
子如谓我非,焚灰掷流水。
(1875—1898)清福建侯官人,字暾谷,号晚翠。光绪十九年举人。任内阁中书。倡闽学会,又助康有为开保国会。百日维新间,与谭嗣同等四人以四品卿衔入军机,参与新政。政变起,被捕遇害。为戊戌六君子之一。有《晚翠轩诗集》。
昆山徐健庵先生,筑楼于所居之后,凡七楹。间命工斫木为橱,贮书若干万卷,区为经史子集四种。经则传注义疏之书附焉,史则日录、家乘、山经、野史之书附焉,子则附以卜筮、医药之书,集则附以乐府、诗余之书。凡为橱者七十有二,部居类汇,各以其次,素标缃帙,启钥灿然。于是先生召诸子登斯楼而诏之曰:“吾何以传女曹哉?吾徐先世,故以清白起家,吾耳目濡染旧矣。盖尝慨夫为人之父祖者,每欲传其土田货财,而子孙未必能世富也;欲传其金玉珍玩、鼎彝尊斝之物,而又未必能世宝也;欲传其园池台榭、舞歌舆马之具,而又未必能世享其娱乐也。吾方以此为鉴,然则吾何以传女曹哉?”因指书而欣然笑曰:“所传者惟是矣!”遂名其楼为“传是”,而问记于琬。琬衰病不及为,则先生屡书督之,最后复于先生曰:
“甚矣,书之多厄也!由汉氏以来,人主往往重官赏以购之,其下名公贵卿,又往往厚金帛以易之;或亲操翰墨,及分命笔吏以缮录之。然且裒聚未几,而辄至于散佚,以是知藏书之难也。琬顾谓藏之之难不若守之之难,守之之难不若读之之难,尤不若躬体而心得之之难。是故藏而勿守,犹勿藏也;守而弗读,犹勿守也。夫既已读之矣,而或口与躬违,心与迹忤,采其华而忘其实,是则呻占记诵之学所为哗众而窃名者也,与弗读奚以异哉?”
“古之善读书者,始乎博,终乎约。博之而非夸多斗靡也,约之而非保残安陋也。善读书者,根柢于性命而究极于事功,沿流以溯源,无不探也;明体以适用,无不达也。尊所闻,行所知,非善读书者而能如是乎?”
“今健庵先生既出其所得于书者,上为天子之所器重,次为中朝士大夫之所矜式,藉是以润色大业,对扬休命,有余矣。而又推之以训敕其子姓,俾后先跻巍科、取膴仕,翕然有名于当世,琬然后喟焉太息,以为读书之益弘矣哉!循是道也,虽传诸子孙世世,何不可之有?”
“若琬则无以与于此矣。居平质驽才下,患于有书而不能读。延及暮年,则又跧伏穷山僻壤之中,耳目固陋,旧学消亡,盖本不足以记斯楼。不得已勉承先生之命,姑为一言复之,先生亦恕其老悖否耶?”

下载PDF
查看PDF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