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游钱唐时,始识种云叟。种云江夏姿,意气倾牛斗。
小阁瞰重湖,掩映柳州柳。数过南阳君,高居宅其右。
长身美丰标,清庙列樽卣。堂前两槐树,薿薿叶硕茂。
清言坐竟日,炊黍剪春韭。极称安期生,亹亹不绝口。
前年往京师,同汎具区薮。传舍遂识君,倾盖若旧友。
舣舟垂虹侧,返照在户牖。鲙鲤烹凫雁,张灯夜置酒。
哀弦展清商,抚节歌击缶。间别情何长,愧乏报璚玖。
去年南阳归,往劳或恐后。君至我适来,良会亦非偶。
我留洪桥市,君宿南屏阜。相过半舍馀,觞热屡奔走。
迫暮即下榻,瓜果杂野蔌。秉烛坐假寐,欲睡还掣肘。
自言上有亲,龙钟及黄耇。下无应门儿,内乏主馈妇。
干禄闽中郡,风埃面多垢。薄遂终养计,奄焉失慈母。
履霜悲风木,居庐岁时久。今年来娄江,访我意弥厚。
眷兹春夏交,新绿暗林薮。别君殊作恶,思君𤢜延首。
呼酒与君饮,中怀与君剖。昔如鹰脱韝,今若鱼在罶。
北南屡邅回,龃龉动辄咎。长歌送君行,辗转愈怀旧。
种云已仙游,空室泉浏浏。南阳往泉南,未省回辕否。
相逢倘问予,为言安𤱶亩。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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