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喜住山,而匪乐登陟。犹忆群匡庐,频年乃一出。
讵肯离人群,枘凿初难入。尝为鲁国士,志可受绳墨。
岂有王子乔,丹溜可可食。离离若参辰,俯仰恒滋惑。
桀纣奚无性,舜禹安禅习。心禅随见闻,渐渍非一日。
阪泉无恶名,南巢有惭德。曹魏亦受禅,人指为篡立。
侯门出仁义,俘虏尽残贼。当时重成败,后世覈名实。
名实持圣贤,成败犹甲乙。甲乙古又今,圣贤何得失。
事穷乃崇因,邈邈终难必。盗蹠丰且延,颜闵贫而疾。
吁嗟乎天兮,三世费穷诘。浩劫一念兴,休咎成消息。
易言积有馀,庆殃通家国。薰莸竞目前,可禅其所集。
我观始与终,以此百情毕。玄璧难为功,燕石吾自袭。
富贵岂可欲,黄雀悲双翼。长年岂可慕,蓬莱日易昃。
世纷久已辞,接舆匪其匹。有身随饥寒,无心任欣怵。
衰荣造化均,忘怀岂静力。一死复一生,一劳复一逸。
蜉蝣自朝暮,鹤曲龟潜匿。修短竟由谁,可以破世执。
我亦无奇怀,秖有安心术。行行见远山,或时坐长默。
或时登高台,一目浮云逼。云散空中真,夕照起寒色。
茂林环苍岑,晨风归广隰。此趣谁当无,殷勤赋百一。
试问张留侯,黄石蚤曾识。功成鬓垂垂,欲悔嗟何及。
函是(一六〇八——一六八六),字丽中,别字天然,号丹霞老人。本姓曾,名起莘。番禺人。年十七补诸生,与里人梁朝钟、黎遂球、罗宾王、陈学佺辈,并以高才纵谈时事,举明思宗崇祯六年(一六三三)乡试第二。会试不第,谒僧道独于庐山,祝发于归宗寺。既返广州,主法诃林。明亡,徙番禺雷峰,创建海云寺,举家事佛。孤臣节士,皈依者众。历主福州长庆、庐山归宗,及海幢、华首、丹霞、介庵诸刹,晚年主法雷峰。著有《瞎堂诗集》等。清陈伯陶编《胜朝粤东遗民录》卷四有传。
数千里外,得长者时赐一书,以慰长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馈遗,则不才益 将何以报焉?书中情意甚殷,即长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长者深也。
至以“上下相孚,才德称位”语不才,则不才有深感焉。 夫才德不称,固自知之矣;至於不孚之病,则尤不才为甚。
且今之所谓孚者,何哉?日夕策马,候权者之门。门者故不入,则甘言媚词,作妇人状,袖金以私之。即门者持刺入,而主人又不即出见;立厩中仆马之间,恶气袭衣袖,即饥寒毒热不可忍,不去也 。抵暮,则前所受赠金者,出报客曰:“相公倦,谢客矣!客请明日来!”即明日, 又不敢不来。夜披衣坐,闻鸡鸣,即起盥栉,走马抵门;门者怒曰:“为谁?”则曰 :“昨日之客来。”则又怒曰:“何客之勤也?岂有相公此时出见客乎?”客心耻之 ,强忍而与言曰:“亡奈何矣,姑容我入!”门者又得所赠金,则起而入之;又立向所立厩中。 幸主者出,南面召见,则惊走匍匐阶下。主者曰:“进!”则再拜,故迟不起; 起则上所上寿金。主者故不受,则固请。主者故固不受,则又固请,然后命吏纳之。 则又再拜,又故迟不起;起则五六揖始出。出揖门者曰:“官人幸顾我,他日来,幸 无阻我也!”门者答揖。大喜奔出,马上遇所交识,即扬鞭语曰:“适自相公家来, 相公厚我,厚我!”且虚言状。即所交识,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语人曰:“某也贤!某也贤!”闻者亦心计交赞之。
此世所谓上下相孚也,长者谓仆能之乎?前所谓权门者,自岁时伏腊,一刺之外,即经年不往也。闲道经其门,则亦掩耳闭目,跃马疾走过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则仆之褊衷,以此长不见怡於长吏,仆则愈益不顾也。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惟有命,吾惟守分而已。”长者闻之,得无厌其为迂乎?
乡园多故,不能不动客子之愁。至于长者之抱才而困,则又令我怆然有感。天之与先生者甚厚,亡论长者不欲轻弃之,即天意亦不欲长者之轻弃之也,幸宁心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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