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本文孺,夜起受简编。忽从游侠行,破产思报韩。
志意久不达,𢗘郁何由宣。一朝风云生,帷幄进谠言。
持筹并握箸,所至无拘挻。当其家居时,游戏商洛间。
平交结耆旧,伟制裁衣冠。辟谷散暮气,斸芝当晨餐。
贫贱可肆志,富贵难久安。宁负平勃交,勿弃园绮欢。
遐哉亦松游,岂为求神仙。兰成烟霞姿,倜傥超等伦。
少小作钞撰,落笔如散银。并使嚼鹦鹉,同等摩麒麟。
池台绍河曲,钟鼓宴洛滨。太平三十载,总是梁朝人。
岂知苍鹅飞,顿令玉马湮。朱桁撤单舶,青袍蔽长津。
庶望下亭旅,重遘南郡春。如何走秦关,别馆留孤臣。
三户既已尽,七叶谁见亲。从此东海鸟,长作西都宾,阳春方递代,去故当就新。
寒暑有时尽,日月无返晨。临都哭三昼,绕屋步百巡。
岂不被显爵,亦既叨殊恩。无如慕乡井,惠好难重陈。
生逢乱离世,老作异代身。江南草长时,回望情弥殷。
枳橘岂秦产,夷齐本商民。一吟思归辞,泪下沾衣巾。
桐城姚鼐顿首,絜非先生足下:相知恨少,晚通先生。接其人,知为君子矣;读其文,非君子不能也。往与程鱼门、周书昌尝论古今才士,惟为古文者最少。苟为之,必杰士也,况为之专且善如先生乎!辱书引义谦而见推过当,非所敢任。鼐自幼迄衰,获侍贤人长者为师友,剽取见闻,加臆度为说,非真知文、能为文也,奚辱命之哉?盖虚怀乐取者,君子之心。而诵所得以正于君子,亦鄙陋之志也。
鼐闻天地之道,阴阳刚柔而已。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阴阳刚柔之发也。惟圣人之言,统二气之会而弗偏,然而《易》、《诗》、《书》、《论语》所载,亦间有可以刚柔分矣。值其时其人告语之,体各有宜也。自诸子而降,其为文无有弗偏者。其得于阳与刚之美者,则其文如霆,如电,如长风之出谷,如崇山峻崖,如决大川,如奔骐骥。其光也,如杲日,如火,如金镠铁;其于人也,如凭高视远,如君而朝万众,如鼓万勇士而战之。其得于阴与柔之美者,则其文如升初日,如清风,如云,如霞,如烟,如幽林曲涧,如沦,如漾,如珠玉之辉,如鸿鹄之鸣而入廖廓。其于人也,漻乎其如叹,邈乎其如有思,暖乎其如喜,愀乎其如悲。观其文,讽其音,则为文者之性情形状,举以殊焉。
且夫阴阳刚柔,其本二端,造物者糅,而气有多寡进绌,则品次亿万,以至于不可穷,万物生焉。故曰:“一阴一阳之为道。”夫文之多变,亦若是也。糅而偏胜可也;偏胜之极,一有一绝无,与夫刚不足为刚,柔不足为柔者。皆不可以言文。今夫野人孺子闻乐,以为声歌弦管之会尔;苟善乐者闻之,则五音十二律,必有一当,接于耳而分矣。夫论文者,岂异于是乎?宋朝欧阳、曾间之文,其才皆偏于柔之美者也。欧公能取异己者之长而时济之,曾公能避所短而不犯。观先生之文,殆近于二公焉。抑人之学文,其功力所能至者,陈理义必明当;布置取、繁简廉肉不失法;吐辞雅驯,不芜而已。古今至此者,盖不数数得,然尚非文之至。文之至者,通乎神明,人力不及施也。先生以为然乎?
惠奇之文,刻本固当见与,抄本谨封还。然抄本不能胜刻者。诸体以书、疏、赠序为上,记事之文次之,论辨又次之。鼐亦窃识数语于其间,未必当也。《梅崖集》果有逾人处,恨不识其人。郎君令甥皆美才未易量,听所好,恣为之,勿拘其途可也。于所寄之,辄妄评说,勿罪!勿罪!秋暑惟体中安否?千万自爱。七月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