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城道中二首
袁中道〔明代〕
天雨乍霁云乍折,马首诸山齐献碧。
崒峍突兀何处峰,淡鸦鲜妍可怜色。
长途遥遥无止息,北风夜起转愁绝。
马铃当当送残日,乌鸦千点古坟侧。
我有新愁写不得,山骨鳞鳞忽起脊,中间尺余马蹄迹。
只道山石碎马啼,谁知马啼能穿石。
莫言此石太辛苦,南山石阅北邙土。
石深一寸土无数,马上儿郎方笑语。
袁中道
(1570—1623)明荆州府公安人,字小修。袁宏道弟。初随兄宦游京师,交四方名士。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官至南京吏部郎中。与兄袁宗道、袁宏道并称三袁,为“公安派”代表作家。有《珂雪斋集》。► 104篇诗文 ► 144条名句
记李歌
宋濂〔明代〕
李歌者,霸州人。其母一枝梅,倡也。年十四,母教之歌舞。李艴然曰:“人皆有配偶,我可独为倡耶?”母告以衣食所仰,不得已。与母约曰:“媪能宽我,不脂泽,不荤肉,则可尔;否则有死而已!”母惧,阳从之。
自是缟衣素裳,唯拂掠翠鬟,然姿容如玉雪,望之宛若仙人,愈致其妍。人有招之者,李必询筵中无恶少年乃行。未行,复遣人觇之。人亦熟李行,不敢以亵语加焉。李至,歌道家游仙辞数阕,俨容默坐。或有狎之者,辄拂袖径出,弗少留;他日或再招,必拒不往。
益津县令年颇少,以白金遗其母。欲私之。李持刀入户,以巨木撑柱,骂曰:“吾闻县令为风化首,汝纵不能而忍坏之耶?今冠裳其形而狗彘其行,乃真贼尔!岂官人耶?汝即来,汝即来吾先杀汝而后自杀尔!”令惊走。
时监州闻其贤,有子方读书,举秀才,聘为之妇,李尚处子也。居数年,天下大乱,夫妇逃难,俱为贼所执。贼悦李有殊色,欲杀其夫而妻之。李抱其夫诟曰:“汝欲杀吾夫即先杀我,我宁死决不从汝作贼也!”贼怒,并杀之。吁!倡犹能有是哉!可慨也。
中秋咏怀借杜子美秋日述怀一百韵和寄柳州假鸣桑先生
徐威〔明代〕
异乡青嶂外,故里白云边。
北极悬双眼,中秋度四年。
灯前横一剑,江浒宿孤船。
玉露漙漙忌,金波炯炯然。
山风徒自溷,儒俗不同迁。
对酒轻千日,论诗嗣百篇。
斫才犹见朴,礲智未成圆。
自是穷荒地,谁怜落寞天。
梧桐床护满,蟋蟀井吟偏。
何处寻灵运,无人问稚川。
寒岩巢燕别,疏竹网虫悬。
市贾希求纸,民储寡守钱。
饔餐粗乃习,衣褐短堪怜。
名谷非甘谷,称泉半盗泉。
土城门不警,竹屋壁常穿。
钧石唯咨背,舆台只食肩。
戆呆千百种,秀敏几多员。
猎野狐偕走,烧畲蚁并缘。
夸酣言沓沓,鼓饱腹便便。
定静聋疑吹,晴明瞽讶烟。
立名甘在下,恃气或争前。
肥丑红楼女,粗豪碧洞仙。
城隅频有约,淇水久相传。
淰淰重岚晻,潺潺小涧湲。
背恩棠遂伐,忘义豆长煎。
胥学凶如虿,无惭行有膻。
豚蹄祈殖谷,糟酒乐登筵。
墉集欺猫鼠,林藏逐雀鹯。
礼罗谁共入,宪网底粗悛。
腐木难胜斧,孤雏叵受鋋。
整冠迷狎李,称物昧持权。
天德劳巡抚,人愚苦系挛。
树藩吁格逖,作县失烝蠲。
平谳翻遗蠹,催科绝胜畋。
秽污无与汰,残忍复叨全。
私有千端计,公无半语宣。
执鞭深结友,握椠恶亲贤。
富视铜三百,贫量石二千。
中冓言可丑,有北尔当先。
反笑人驽钝,私扬已骥翩。
谬为明舞态,暗弄卓奔弦。
伪狗故盛衍,非鱼罔寄筌。
斯人宜罪也,夫我岂为焉。
自昔图通变,而今谨折旋。
第令心怏怏,未极理玄玄。
诸子新粱肉,群经旧井田。
鸾鸣将日近,鹏举欲云连。
何苦原衣弊,难更肇锦鲜。
平澜寒负耒,阴壑夜鸣舷。
冷落千军笔,纷披十样笺。
廉都多宠顾,贪守一拘牵。
固谓身无绌,原来命独邅。
昆山宁玉弃,合浦敢珠捐。
踧蹜腾高浪,参差始碧涟。
悠悠江至澧,浩浩洛吞瀍。
对客封佳句,思亲梦故阡。
甘心和氏璞,陶面祖生鞭。
嫫母声兼恶,南威色丧娟。
嗷嗷秋塞雁,嘒嘒晚林蝉。
传世心如锦,回天力未绵。
马融先解帐,郑老疾推毡。
幼子摊书籍,娇妻问翠钿。
乾坤无广厦,风雪压危椽。
泛慕沧溟际,行思岱岳巅。
五穷延使坐,三疾强令痊。
日啖如瓜枣,时寻在火莲。
拒随昌寓乘,嬉射长房拳。
逼侧悲图骏,徘徊笑卜鳣。
敛容过土梗,负汗逐罗鞯。
灸热谁何焰,随流恁地涓。
摘苹聊涉沚,务稼暂依堧。
缅为知心惜,难纾渴思缠。
晴冈灵凤哑,旱岁老龙眠。
恶守邪溪黑,勤磨大道坚。
胸襟真濩落,翰墨独瑰妍。
既作鹏同起,休论鷃旂翾。
数精卑一行,词正狭优旃。
气象凌秋汉,光华逼斗躔。
居今仍齿齿,览古愈虔虔。
珍敌西南美,雄排左右甄。
上台凝望锐,寄字远求骈。
京赋人争写,麟经手续编。
小官居不愠,健笔秉须专。
白下岩鸣铎,长沙省佩弦。
杖明诛琐伯,吐爱学乘禅。
尔雅言言熟,传灯字字诠。
贾生谗自汉,郭隗起无燕。
门弟怀明道,家人念闵骞。
久孤黔首恋,肯与瘴江延。
写别衣皆泪,求亲道欲涎。
山长空寄鲤,春尽好闻鹃。
牛女缡犹结,参商毂怎旋。
荡舟如得奡,辟谷苟缝佺。
阊阖须臾启,文昌瞬息褰。
世间惊两鸟,眼底尽飞鸢。
脱后前人步,终贻半世愆。
酉山书每附,浯石颂宜镌。
处处青春在,年年碧草芊。
壮心期不已,浩气亮非孱。
韩柳拚来择,萧曹幸免铨。
论文(上)
袁宗道〔明代〕
口舌,代心者也;文章,又代口舌者也。展转隔碍,虽写得畅显,已恐不如口舌矣,况能如心之所存乎?故孔子论文曰:“辞达而已”。达不达,文不文之辨也。
唐、虞、三代之文,无不达者。今人读古书,不即通晓,辄谓古文奇奥,今人下笔不宜平易。夫时有古今,语言亦有古今,今人所诧谓奇字奥句,安知非古之街谈巷语耶?《方言》谓楚人称“知”曰“党”,称“慧”曰“䜏”,称“跳”曰“踅”,称“取”曰“挻”。余生长楚国,未闻此言,今语异古,此亦一证。故《史记》五帝三王纪,改古语从今字者甚多,“畴”改为“谁”,“俾”为“使”,“格奸”为“至奸”,“厥田”、“厥赋”为“其田”、“其赋”,不可胜记。
左氏去古不远,然《传》中字句,未尝肖《书》也。司马去左亦不远,然《史记》句字,亦未尝肖左也。至于今日,逆数前汉,不知几千年远矣。自司马不能同于左氏,而今日乃欲兼同左、马,不亦谬乎?中间历晋、唐,经宋、元,文士非乏,未有公然挦扯古文,奄为己有者。昌黎好奇,偶一为之,如《毛颖》等传,一时戏剧,他文不然也。
空同不知,篇篇模拟,亦谓“反正”。后之文人,遂视为定例,尊若令甲。凡有一语不肖古者,即大怒,骂为“野路恶道”。不知空同模拟,自一人创之,犹不甚可厌。迨其后一传百,以讹益讹,愈趋愈下,不足观矣。且空同诸文,尚多己意,纪事述情,往往逼真,其尤可取者,地名官街,俱用时制。今却嫌时制不文,取秦汉名衔以文之,观者若不检《一统志》,几不识为何乡贯矣。且文之佳恶,不在地名官衔也,司马迁之文,其佳处在叙事如画,议论超越;而近说乃云,西京以还,封建宫殿,官师郡邑,其名不雅驯,虽子长复出,不能成史。则子长佳处,彼尚未梦见也,而况能肖子长也乎?
或曰:信如子言,古不必学耶、余曰:古文贵达,学达即所谓学古也。学其意,不必泥其字句也。今之圆领方袍,所以学古人之缀叶蔽皮也;今之五味煎熬,所以学古人之茹毛饮血也。何也?古人之意,期于饱口腹,蔽形体;今人之意,亦期于饱口腹,蔽形体,未尝异也。彼摘古字句入己著作者,是无异缀皮叶于衣袂之中,投毛血于肴核之内也。大抵古人之文,专期于达,而今人之文,专期于不达。以不达学达,是可谓学古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