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进酒,乘飞龙,满引大白嘘长虹。舜百石,尧千钟,北斗奉杓南斗从。
天瓢出沆瀣,大乐鸣笙镛。绡衣万玉女,绿发双仙童。
左拍浮丘肩,侧睨容成公。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不醉令我行步如龙钟。
君不见泗上亭长隆准公,斩蛇逐鹿驱群雄。鸿门高会割巴蜀,肝肠郁郁长思东。
结约五诸侯,伐楚彭城宫。一朝项氏自东至,五十六万如飘风。
荥阳匍匐作降虏,何如饮酒来新丰。信陵宾客但墟墓,古木荒榛穴狐兔。
平原毛遂骨已灰,黄金之馆生尘埃。何如一笑饮美酒,白眼横吞三百杯。
长安桑落名最古,山东秋露清且苦。曲米云安远难得,若下吴兴近堪数。
世人每病金华甘,此酒名高弘正间。只今天下贵三白,积薪后者常居前。
盛衰好恶若反掌,时来不得论媸妍。太白三闾岂庸俗,一醉一醒操行独。
醉者骑鲸上九天,醒者反葬蛟鼍腹。刘伶阮籍双酒狂,竹林牛饮称高阳。
当时颇遭俗子骂,至今百代垂文章。今晨何晨夕何夕,炰鳖烹熊众宾集。
觞行瑟作不暂停,玉椀银缸兴逾剧。三星在檐河汉入,扶桑茫茫日东出。
安得八骏抟长风,烂醉瑶池三万日。
(1551—1602)明金华府兰溪人,字元瑞,号少室山人,更号石羊生。万历间举人,久不第。筑室山中,购书四万余卷,记诵淹博,多所撰著。曾携诗谒王世贞,为世贞激赏。有《少室山房类稿》、《少室山房笔丛》、《诗薮》。
比往来南北,颇承友朋推一日之长,问道于盲。窃叹夫百余年以来之为学者,往往言心言性,而茫乎不得其解也。
命与仁,夫子之所罕言也;性与天道,子贡之所未得闻也。性命之理,著之《易传》,未尝数以语人。其答问士也,则曰:“行己有耻”;其为学,则曰:“好古敏求”;其与门弟子言,举尧舜相传所谓危微精一之说一切不道,而但曰:“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呜呼!圣人之所以为学者,何其平易而可循也!故曰:“下学而上达。”颜子之几乎圣也,犹曰:“博我以文。”其告哀公也,明善之功,先之以博学。自曾子而下,笃实无若子夏,而其言仁也,则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今之君子则不然,聚宾客门人之学者数十百人,“譬诸草木,区以别矣”,而一皆与之言心言性,舍多学而识,以求一贯之方,置四海之困穷不言,而终日讲危微精一之说,是必其道之高于夫子,而其门弟子之贤于子贡,祧东鲁而直接二帝之心传者也。我弗敢知也。
孟子一书,言心言性,亦谆谆矣,乃至万章、公孙丑、陈代、陈臻。周霄、彭更之所问,与孟子之所答者,常在乎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间。以伊尹之元圣,尧舜其君其民之盛德大功,而其本乃在乎千驷一介之不视不取。伯夷、伊尹之不同于孔子也,而其同者,则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是故性也,命也,天也,夫子之所罕言,而今之君子之所恒言也;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辨,孔子、孟子之所恒言,而今之君子所罕言也。谓忠与清之未至于仁,而不知不忠与清而可以言仁者,未之有也;谓不忮不求之不足以尽道,而不知终身于忮且求而可以言道者,未之有也。我弗敢知也。
愚所谓圣人之道者如之何?曰:“博学于文”,曰:“行己有耻”。自一身以至于天下国家,皆学之事也;自子臣弟友以出入、往来、辞受、取与之间,皆有耻之事也。耻之于人大矣!不耻恶衣恶食,而耻匹夫匹妇之不被其泽,故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
呜呼!士而不先言耻,则为无本之人;非好古而多闻,则为空虚之学。以无本之人,而讲空虚之学,吾见其日从事于圣人而去之弥远也。虽然,非愚之所敢言也,且以区区之见,私诸同志,而求起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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